塞北某試飛場。
荒原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跑道兩側的枯草,地面凍得堅硬如鐵。
跑道盡頭,一架外形極其古怪的飛機正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中央。
這是一架在極端保密狀態下,由六家軍工廠聯合、集中了一百多名老技工加急趕製出來的技術驗證機。
機身用的是現成米格戰鬥機的舊前段,但機翼卻被硬生生拔長了一倍有餘,呈現出一種近乎怪異的細長平直形狀。
上表面高高隆起,下表面平如刀削,遠遠望去,像是一隻長了機械翅膀的巨型雨燕。
控制塔台上,十幾個身穿羊皮軍大衣的軍工負責人趴在玻璃窗前,望遠鏡筒在冰冷的空氣里凝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霜。
「各項數據準備完畢,地面風速四級,跑道清空。」
對講機里傳來塔台調度員嘶啞的聲音。
主試飛員老周深吸了一口氣,戴上厚重的皮質飛行帽。
座艙里瀰漫著煤油和儀表潤滑油的混合氣味,這架被戲稱為「手搓風箏」的驗證機沒有任何多餘的舒適性配置,連儀錶盤上的幾個副油箱指示燈都是臨時焊上去的。
「開車!」
後方的噴氣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橘紅色的尾焰在風沙中噴涌而出。
飛機開始滑跑。
不同於以往殲擊機那種沉重頓挫的加速感。
這架擁有怪異大翅膀的怪胎在滑跑了不到四百米後,輕盈得就像是一片被狂風托起的樹葉,機頭猛地一抬,輪胎脫離地面的瞬間,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多餘的顛簸。
「起來了!」塔台里有人低呼了一聲。
望遠鏡里,灰綠色的機影以一種極陡的爬升角刺入鉛灰色的雲層。
五千米。
六千米。
八千米。
老周看了一眼座艙右側的高度表,機械指針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平穩速度轉動著。
過去開米格機,到了八千米以上,操縱杆就會變得沉重無比,發動機推力明顯衰竭,稍有不慎就會陷入致命的尾旋。
但現在,飛機在稀薄的高空空氣里滑行得格外順暢,長長的機翼牢牢抓住了高空僅存的氣流,像是在水底潛游的大魚。
「報告塔台,已突破九千米。」老周的聲音順著無線電波傳回,帶著一絲輕微的電流雜音,「發動機工況平穩,操縱系統響應靈敏,無氣流分離跡象!」
塔台里,設計院的院長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九千米!
這是此前同等推力下,仿製戰機的極限作戰升限!再往上哪怕爬升一百米,都需要拋掉所有副油箱進行危險的躍升沖頂!
然而,對講機里的高度報數沒有停。
「一萬米!」
「一萬一千米!」
「一萬三千米!」
座艙玻璃上開始結起大片大片的白霜,外界溫度已經跌破了零下五十度。
即使穿著厚厚的雙層防寒服,刺骨的寒意依然穿透了座艙隔板,老周的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茬,氧氣面罩里的呼吸變得沉重而艱難。
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太穩了。
那道被三十多位老專家爭論不休、最後由一個十一歲孩子隨手寫在大黑板上的升阻比方程。
在這一萬多米的高空,化作了無形而強大的升力,托舉著這架拼湊出來的鋼鐵大鳥繼續向上攀升。
「一萬四千米!」
「一萬五千米整!」
無線電里傳來了老周極度壓抑的吼聲:「塔台!高度一萬五!飛機依然具備爬升裕度!推力還有結餘!」
整座塔台瞬間死寂,緊接著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抱在一起,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
一萬五千米!在當前沒有任何先進高空截擊機的空防困境下,這個高度意味著敵人的高空偵察機將不再是不可觸碰的神話!
「老周!能不能再上?」院長抓過話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報告........不能再上了。」
「座艙增壓系統到了極限,手腳開始麻木,儀表視線模糊........不是飛機不行,是........是我頂不住了!」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隨後傳來老周粗重的喘息聲。
在高空嚴寒和稀薄低壓的雙重壓迫下,未配備高壓服的人體極限,成了阻擋這架飛機繼續沖高的唯一瓶頸。
「同意返航!立刻返航!」院長紅著眼睛大喊,「你是英雄!降落後給你記大功!」
半小時後,飛機平穩著陸。
當老周被地勤人員從座艙里抬出來的時候,他的兩條腿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但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份密密麻麻記錄了高空參數的飛行日誌。
「報告院長........咱們自己的飛機,真能飛上去。」
老周嘴唇烏青,露出一口白牙。
當天下午兩點。
一封加急紅頭絕密電報,通過軍用地下電纜,直接打進了紅牆內保密委員會的辦公室。
正在審閱文件的趙老戴上老花鏡,翻開電報紙。
當他的目光落在「實用升限突破一萬五千米」、「氣動布局完全驗證成功」、「較原方案升限提升百分之六十」這幾行粗黑的電碼譯文上時,手裡的紅藍鉛筆啪的一聲落在了桌面上。
趙老站起身,走到窗邊,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備車。」趙老轉過身,神色極其嚴肅,「去西苑。我要向首長當面匯報。」
半天后。
南苑機場地下基地的小白樓前,一輛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台階下。
車門推開,趙老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下車。
他沒有穿軍大衣,只穿了一身熨燙得極其平整的中山裝,右手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木雕花條盒,警衛員警惕地護在左右。
推演室里,柳老正在黑板上畫激波錐的展開圖,段老坐在一旁削鉛筆,易有為正拿著計算尺飛快地拉動游標。
房門被輕輕敲響。
眾人抬頭看去,只見趙老推門走了進來,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了開來,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暢快。
屋裡的幾位老泰斗立刻站了起來。
「趙老?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段老把手裡的鉛筆放下,有些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