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後山墓園,松柏森森,氣氛肅穆。
軒平跪在母親墓前,背脊挺得筆直。
他臉上淚痕已干,只剩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目光凝視著碑上「先妣軒門柳氏之墓」幾個字,仿佛要將七十年的虧欠與悔恨,都在這無聲的凝視中傳遞。
山風拂過,帶起他散亂的長髮和破舊囚服的衣角,卻吹不動他磐石般的身形。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
軒平沒有回頭,但周身氣機微微一動。
他能感覺到,來者氣息淵深似海,卻又那麼熟悉。
「弟子軒平,拜見宗主師叔。」
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首,聲音沙啞卻清晰,執的是弟子禮。
李無缺負手而立,站在幾步之外。
他目光先落在墓碑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追憶與敬意,然後才緩緩移到軒平身上。
「起來吧。」
他的聲音平和卻自有力量,「跪在這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軒平身體微微一震,沉默一息,依言緩緩站起,轉身面向李無缺。
他依舊低著頭,以示恭敬,但眼神已不再渙散。
李無缺打量著他,緩緩開口:「修行路上,很多複雜高深的東西,根子往往都在最初那些最簡單的道理里。
可反過來,很多看似簡單的事,背後又無比複雜。」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比如變強、重振聲名……這些念頭,聽起來很簡單。
可想和得到之間,還隔著兩個字,做到。
你只有踏踏實實地做到,克服途中所有的絕望與自我懷疑,才能真正得到。」
軒平抬起頭,眼中微光愈發堅定。
他深深一禮:「弟子謹記宗主教誨。
待弟子為母守孝三年,以全人子之心,定然竭盡全力,回報宗門栽培之恩。」
「守孝三年?」李無缺輕輕搖頭,「孝心可嘉,心意到了,你母親在天之靈想必已然欣慰。
只是,報仇雪恨,有時也等不得三年。」
軒平猛地抬頭:「宗主此言何意?莫非當年殺害我母親的邪修,尚有漏網之魚?」
李無缺緩緩點頭,目光變得幽深:「當年邊境那伙邪修,大部分已被你語焉師叔帶隊剿滅。
但其中有一人,名為田海,最為狡詐狠辣,修為也最高。
他憑藉一身詭異邪法和一件魔道異寶,在圍剿中重傷突圍,逃出生天。」
他頓了頓,看著軒平眼中迸發的仇恨之火,繼續道:
「後來據可靠消息,此人改頭換面,輾轉拜入了御獸宗,憑藉其狠辣心性和原本就不弱的修為根基,據說如今也已結成金丹了。」
「田海……御獸宗……金丹……」
軒平重複著這三個詞,聲音起初極低,仿佛不敢置信。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滔天恨意瞬間席捲全身。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七十年的沉淪、母親的慘死、道心的破碎,所有散亂的痛苦與迷霧,在這一刻被這個名字釘死在一個清晰的目標上。
李無缺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走吧。」
軒平從滔天的情緒中勉強回過神來,有些不解:「宗主?」
李無缺轉身,朝著墓園外走去,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母親當年留給你的東西,還有你自己當初的那些法器用物,宗門一直替你收著,未曾動過分毫。
如今你既已歸來,也該物歸原主了。
有些路要你自己去走,有些債要你自己去討。但宗門,至少能讓你不是赤手空拳。」
軒平站在原地,望著李無缺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的墓碑。
他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低聲道:「媽,兒子去了。
這次,一定提著仇人的頭回來祭您。」
說完,他毅然起身,抹去眼角最後一點濕意,眼神已冷硬如鐵,快步跟上了李無缺的步伐。
那身破舊囚服在風中鼓盪,卻再也掩不住那沉寂了七十年的鋒芒。
李無缺走在前面,神識微微感知著身後軒平那愈發銳利的氣息,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一把急於飲血的刀,總是最好用的。」
他心中淡漠地想著。
田海的消息,宗門早已掌握。可一個築基修士的死去,在平日不過是卷宗里一行冰冷的記錄,不足以讓青雲宗與御獸宗這等龐然大物輕啟戰端。
但現在不一樣了。
山雨欲來,兩宗大戰將啟。
他選擇在此刻拋出,時機恰到好處。
軒平的仇恨,將成為戰場上最鋒利的尖刀,而他李無缺,便是執刀之人。
只是,刀鋒過利,飲血過多,終有一日恐難收回,或傷及自身。
這個念頭如浮光掠影般在他心底閃過,隨即被更灼熱的野望壓下。
元嬰。
這個念頭在他道心深處轟鳴。
他身為一宗之主,看似尊崇無比,實則如履薄冰。
因為他的頭上還懸著兩位元嬰老祖呢。
在真正的元嬰威能面前,金丹修士與螻蟻何異?
他李無缺,從來不甘只做一枚聽命行事的棋子,哪怕這棋盤再大。
「萬魂宗中得來的那個結嬰秘法。」
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
此法需以戰場煞氣、生魂血氣為引,再輔以他一直無比珍視的特殊秘寶,方有一線可能逆天改命,衝擊那無上元嬰之境。
眼前即將爆發的兩宗大戰,豈非天賜的機緣?
軒平這把復仇之刃,在戰場上攪動的血雨腥風,或許正是他所需引子的一部分。
風險自然巨大。
一旦暴露,不僅身敗名裂,宗主之位不保,更會立刻被兩位元嬰老祖直接清算。
神魂俱滅是唯一結局。
但,停留在金丹境,他永遠只是老祖們手中一把更好用些的刀,永遠觸摸不到真正的天地權柄與長生奧秘。
那萬魂宗秘法雖是劍走偏鋒,兇險萬分,卻是他目前所能窺見的、唯一一條逆天改命的路徑。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命。
若無搏命的膽氣,何談大道長生?
「借著此番大戰,若能成事……我李無缺,未必就不能元嬰。」
一股近乎灼熱的決意,在他深邃的眼眸最深處一閃而逝,隨即歸於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依舊是那位沉穩如山、算無遺策的青雲宗主。
至少眼下,利遠大於弊。
驅動軒平,可獲一悍將,可聚人心,可謀私利,一石三鳥。
至於這把刀最終會斬出怎樣的軌跡,又是否會反噬,他自信只要自己始終是執刀的那隻手,便有掌控的餘地。
將來之事,將來再論。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