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墨非貼在他懷裡,探出腦袋,看著堂屋裡站著久久不動的白容苓,奶聲奶氣問道:「娘親,爹爹不和我們一起睡嗎?」
虞洛寧:「別管你爹,他特別愛打呼嚕。那呼嚕聲比雷聲還大呢!你怕不怕打雷呀?」
小墨非縮了縮脖子,小手緊緊捂著耳朵:「怕,那我們不要跟爹爹睡。」
虞洛寧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俗話說,人算不如天算。
還沒到半夜,白容苓被趕進了屋。
沒錯,是被趕。
墨老爺子看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形單影隻地站在堂屋發呆。
得知這小兩口居然分房睡,當場氣不打一處來。
他快步上前,抬手呼在白容苓後腦勺上。
白容苓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沒出息的東西!」
墨雲天吹鬍子瞪眼,腮幫子上的肌肉隨著怒火抖動。
白容苓單手捂著後腦,目光不知為何就盯著那抖動的鬍子。
曾經好像也有一個人,留著一嘴茂密的鬍鬚。
他向來以此為榮,甚至帶著小梳子,隨時將他的鬍鬚打理得井井有條。
墨雲天還在教育他,「你沒看出來?小墨非就想著多親近你夫妻二人,多好的相處機會,你咋就不珍惜呢?」
說著,墨雲天眼中的怒氣漸漸褪去,化作一絲疑慮,「你今天一回來,我就覺得你古怪至極。你從前不是這樣子的。」
白容苓收回思緒,沉默不語。
他腦海中確實閃過墨長意的些許記憶。
這些記憶是墨雲天腦海中兒子的形象。
曾經的墨長意是個活潑愛笑的少年,與他的性格幾乎是截然相反。
這無疑對習慣清冷的白容苓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挑戰。
他根本做不出那種肆無忌憚痛快地笑,或者打趣。
墨雲天看著白容苓久久沒說話,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嘆了一口氣。
「走吧,陪老頭子出去坐坐。」
院外夜色如水,圓月高懸,原本翻滾的黑霧不知何時褪去了不少。
一老一少坐在石階上。
墨雲天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壇酒。
酒封泥被拍開,濃郁的酒香飄散出來。
墨雲天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白容苓倒了一杯。
「咱父子倆好久沒一起喝一杯了,來,今日陪爹喝點。」
白容苓低頭看著酒,沒有拒絕。
這一刻,他不是白容苓,而是墨長意。
墨雲天抿了一口酒,緩緩開口道,「長意,你是不是覺得爹今天管太多了?」
白容苓沉默,墨雲天卻自顧自笑了。
「也是,你從小就是這樣子,挨罵了就氣呼呼的不理爹。」
說著,墨雲天自己先笑著,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墨雲天:「其實你今天回來,爹很高興,高興的不得了。」
「長淮死了,長寧也死了,長佑也沒了,家裡就剩下你。這些年所有的擔子都壓在你身上,可是長意,你也是爹的孩子,家族重要,可是你比家族更重要。」
「若早知道,為了守住這個家,讓你活成現在這個樣子,爹寧願墨家破敗。這些年,你和雙兒替家族四處奔波,護商隊、礦脈什麼苦都吃過。
而我這個當爹的,只能守著一畝三分地,替你們照顧孩子。每次聽外頭有人說墨家還有墨長意撐著,我心裡就堵得慌。
墨雲天聲音哽咽,質問道:「憑什麼?憑什麼天塌下來就一定要有高個子頂著?其餘的支脈可以躲在後面享福。
憑什麼他們一句為了家族,你們就得把命豁出去?長意,你不用那麼懂事。你是墨家的少主,可你首先是爹爹的兒子……」
白容苓垂下眼眸,酒盞之中仿佛隱隱映著一抹月色。
他沒有說話,腦中卻浮現了白家。
這位墨前輩倒和他們白家萬年奉行的信條完全不一樣。
白容苓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常:
「父親,在其位受其重。我們享受了家族的供給,承受家族的氣運,自當要當家族的責任。若人人只顧自己,家族如何延續?這就是家族的意義。」
墨雲天搖頭,「曾經我是你這樣想的,可如今我卻覺得,家族就是為了人。只有人在,家族才在,而不是拿著別人口中的家族大義,來壓榨你們這些後輩。」
「沒有家族,又何來今日的我?受人恩惠,自當償還。」白容苓握緊酒盞,語氣堅定。
「傻小子,哪有做父母的,生養孩子是為了讓孩子報恩的?」墨雲天看著他,眼中似有水光划過。
白容苓怔住了。
墨雲天一手拍在他的肩頭,繼續道,「我養你,不是為了讓你報恩,是希望你活得高高興興。」
白容苓怔在原地,心中掀起一絲波瀾。
墨雲天喝完最後一口酒,晃悠悠地站起身。
他叉著腰,仰天笑道,「這酒不錯!痛快,痛快!」
笑罷,看著白容苓苦著個臉,沒好氣又在他後腦勺呼了一掌。
「你瞧瞧你,如今越長大越活成了為父討厭的模樣,死氣沉沉,沒有半分活力。旁人總叫你心懷宗族,可為父今日要勸你,自私一點。
修士壽元漫長,可若破不了境,性命也說斷就斷。餘下的光陰,好好替自己享受才是正途。」
「不說了,你趕緊回去,多陪陪那孩子。」
說完,根本不給白容苓反應的時間,墨雲天一把將他推進了亮著微弱燭光的廂房內。
虞洛寧聞聲,警惕地轉過頭,只見看白容苓渾身不自在站在門邊,眼神里還殘留著幾分罕見的茫然。
還沒等虞洛寧開口,縮在被窩裡的小墨非驚喜地歡呼一聲,「爹爹!」
白容苓僵硬地走了過去,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來看看你,怎麼還不睡?」
小墨非眼睛亮晶晶:「娘親在給我講故事呢,爹爹也來聽?
白容苓唇角微動,「好。」
…
此時小院中,崔秀正努力地維持著這大陣。
虞洛寧和白容苓一左一右盤膝打坐,雙目緊閉,而兩人對面則是捆仙繩扎得像個粽子似的假墨雲天。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崔秀眉心越擰越緊,眼底的煩躁幾乎抑制不住。
整整兩個時辰了,二人怎麼還沒有出來?
墨非在一旁緊張得不敢說話,看著崔秀越來越陰鬱的臉色,戰戰兢兢開口:「老……老祖,他們進去都兩個時辰了……」
「不准喊本座老祖!」崔秀冷聲。
墨非嚇得連忙改口,「前……前輩,寧姐他們沒事吧?唉,要是能看見識海里發生了什麼就好了……」
崔秀眉宇微微一動。
等等!他是不是有什麼可以照見識海的法器?
觀心鏡!?
剎那間,崔秀眼睛微亮,猛然想起當年斬殺夢妖時繳獲的戰利品。
此物沒什麼大作用,唯一用途便是能在不驚擾任何神魂的前提下,將夢境神識中的畫面投影出來。
他當時覺得這玩意挺雞肋的,隨手一扔,沒想到今日倒派上用場了。
他倒要看看,小白臉究竟在幹嘛,耽擱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