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山莊,地底最深處的靜室。
二階聚靈陣全負荷運轉,將整條一階下品靈脈的靈氣強行抽取得幾近乾涸。
靜室內的靈氣濃郁得甚至化作了絲絲縷縷的白霧。
蘇羽盤膝坐於白霧中央,呼吸綿長,周身練氣九層大圓滿的真元已然被他打磨到了圓潤無漏的極致。
精、氣、神,皆已達絕巔。
他睜開雙眼,神色平靜地打開了身前的紫檀玉盒。
沒有絲毫猶豫,蘇羽兩指拈起那枚遍布細密丹紋的正品築基丹,送入口中。
丹藥入腹的瞬間,沒有想像中焚心剔骨的狂暴。
反而像是一股溫潤卻浩瀚無垠的汪洋,在丹田深處轟然化開。
正品築基丹的藥力,精純到了極致。
它不僅提供了龐大到難以估量的靈氣,更蘊含著一絲洗毛伐髓、助人重塑道基的玄奧法則。
蘇羽心如止水。
他極其精準、沒有哪怕一絲錯漏地引導著這股龐大的藥力,按照《青木長生訣》的築基路線開始運轉。
第一步,氣沉丹田,凝氣化液。
極其順利。
在築基丹的龐大藥力壓迫下,原本氣態的練氣期真元,開始迅速向著液態轉化。
只要將全身上下的真元盡數轉化為液態的築基真元,再以此重塑全身經脈,便能鑄就道基。
然而,就在轉化進行到最關鍵的第二步時。
極其殘酷的現實,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液態真元的密度與質量,遠非氣態靈力可比。
當第一滴液態真元順著丹田,湧入蘇羽那狹窄晦澀的經脈時。
「咔嚓。」
一聲極度危險的細微撕裂聲,在蘇羽體內響起。
經脈,承受不住了。
這就好比要讓一條常年乾涸、寬度僅有髮絲般的溪流,去強行容納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銀河。
無論蘇羽對靈力的操控精妙到了何等出神入化的地步。
無論他的心境有多麼堅如磐石,武道發力有多麼爐火純青。
硬體的絕對上限,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道冰冷且不可逾越的鐵壁。
九品劣根。
這具身體的經脈寬度與韌性,在承受練氣九層的氣態靈力時,便已是極限中的極限。
如今面對沉重百倍的液態真元沖刷。
哪怕有正品築基丹溫養,也根本無濟於事。
「噗噗噗——」
極其密集的撕裂聲在四肢百骸中接連響起。
劇痛如潮水般淹沒了蘇羽的神智,他體表的毛孔中開始滲出大片大片的血珠,將素色的長衫染得猩紅。
經脈即將寸斷。
若是再強行推進下去,最好的結果,便是落得和蘇浩一樣,強行凝聚出一座布滿裂痕、終生生不如死的殘破道基。
而最壞的結果,則是當場爆體而亡。
在這生死存亡的電光火石之間。
蘇羽沒有生出半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妄與執念,也沒有在劇痛中喪失理智。
前世身居高位的極度冷靜,讓他瞬間做出了決斷。
斷尾求生。
蘇羽猛地一咬舌尖,強行掐斷了《青木長生訣》的運轉路線。
他甚至主動放棄了那枚珍貴無比的正品築基丹剩餘的全部藥力,任由其散入四肢百骸,順著毛孔消散於天地之間。
「噗——!」
功法逆轉,靈力潰散。
蘇羽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如遭雷擊,重重地委頓在蒲團之上。
靜室內的白霧漸漸散去。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以及築基丹逸散後那種令人惋惜的殘餘藥香。
良久。
蘇羽緩緩直起身子,抬起微微發顫的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跡。
原本烏黑的頭髮,因為這次強行沖關又逆轉散功,氣血劇烈損耗,已然蒼白了大半。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沾滿鮮血、青筋暴起的手掌。
體內那絲剛凝聚出的液態真元已經徹底消散,修為甚至跌落了一絲,回到了初入練氣九層的狀態。
突破失敗了。
這枚能讓外界無數練氣期修士殺得血流成河的正品築基丹,就這樣被他徹底浪費。
然而,面對這慘痛的失敗,這足以讓人絕望崩潰的結局。
蘇羽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無能狂怒,也沒有一絲對命運不公的怨毒。
靜室內,寂靜得落針可聞。
突然,蘇羽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低的輕笑。
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石室中不斷迴蕩。
「哈哈哈……」
「原來,這就是九品靈根啊。」
蘇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放聲大笑。
他笑得極其釋然,笑得通透無比。
他曾以為,憑藉兩世為人的底蘊,憑藉算無遺策的謀局,再加上天降的正品築基丹,自己或許能打破這片天地的鐵律。
但現實卻極其誠實地告訴他。
沒有靈根資質,就是不行。
哪怕你手握天大的機緣,哪怕你悟性通天,這具凡胎肉骨的器量,也接不住這份超脫凡俗的造化。
若是換做尋常修士,此刻怕是早已道心崩潰,走火入魔了。
但蘇羽沒有。
活了上百年,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麼叫「知進退」。
前世作為沒有靈根的凡人,他把武道走到了盡頭,所以他能含笑而終。
這一世,拿著最垃圾的九品劣根,他硬生生靠著算計和機緣,在這偏遠的黑風谷里走到了練氣期的巔峰。
甚至還親手宰了一個高高在上的築基大修士。
「老天爺不給的,我蘇羽,不強求了。」
蘇羽緩緩站起身,理了理染血的衣襟。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他那顆原本就深沉如淵的心,仿佛徹底褪去了一層無形的枷鎖。
這是一種徹底看透因果、接納自我的圓滿。
是一種真正的通透。
既然此生築基無望,那便不再去爭那虛無縹緲的長生。
把剩下的歲月,留給山莊,留給血脈的繁衍。
在這百里天地間,舒舒服服地做個土皇帝,靜待下一世的輪迴,又有何不可?
蘇羽拍了拍袖口的灰塵,神色再次恢復平靜。
他沒有急著出關。
既然突破失敗,他還需要一些時日,來調養體內受損的經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