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流轉,如白駒過隙。
轉眼間,距離蘇羽築基失敗,已過去了整整三十年。
黑風谷內,秋風蕭瑟,落葉無聲。
曾經隱秘蟄伏的潛龍山莊,經過三十年的生息繁衍,規模擴大了數倍。
第三代、第四代的子嗣中,陸續有身具靈根的孩童降生,雖然品階大多不高,但卻讓整個山莊充滿了勃勃生機。
八十歲的蘇羽穿著一身素淨的寬大長袍,靜靜地坐在湖邊的青石上垂釣。
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風霜的痕跡。
得益於練氣九層大圓滿的修為與體內極其純粹的真元滋養。
他雖然滿頭白髮如雪,但面容卻依舊停留在三四十歲的模樣,白髮青顏,氣度如淵。
然而,修仙者能抵禦歲月的侵蝕,凡人卻不能。
「父親。」
一道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五十九歲的蘇淵走到青石後,恭敬地行了一禮。
歲月在蘇淵的眼角添了幾道細紋,但他周身的法力波動卻越發深不可測,赫然也已經達到了練氣九層大圓滿!
「大哥他……快不行了。」
蘇淵的聲音微澀,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意。
蘇羽握著魚竿的手微微一頓,湖面上的浮漂蕩起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收起魚竿,站起身,向著前院的方向走去。
……
長房宅院內,瀰漫著濃重的湯藥味。
屋子裡站滿了蘇承這一脈的妻妾與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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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六十一歲的蘇承形如枯槁,雙眼深陷。
作為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哪怕早年有蘇羽傳授的武道絕學傍身,打熬出了一身銅皮鐵骨。
但他這大半輩子,在定州城的刀光劍影里廝殺,在定遠商行的爾虞我詐中算計。
為了替山莊鋪設暗網,為了洗白那些沾血的修仙資源,他耗盡了太多的心血與精力。
早年透支的底蘊,在晚年化作了無法逆轉的氣血衰敗。
油盡燈枯。
床榻邊,跪著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
那是蘇羽的三子,蘇臨。
同樣是沒有靈根的凡人。
蘇承顫抖著伸出猶如枯木般的手,將兩枚雕刻著暗紋的令牌,鄭重地放在了三弟蘇臨的手中。
「三弟……」
蘇承的聲音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餘威。
「定遠商行的總帳,以及暗網死士的名冊,今日便交接給你了。」
「記住我的話,修仙的子弟,就在山莊裡安心修煉,絕不能讓他們沾染世俗的產業。」
「世俗的錢糧與殺戮,只能由我們這些凡人來掌控,這是父親定下的規矩,也是為了不讓那些修仙者被凡俗的權力迷了眼……」
即便是到了油盡燈枯的最後一刻。
這個為潛龍山莊操勞了一輩子的長子,腦子裡想的,依然是家族的俗務。
蘇臨雙手捧著令牌,眼眶通紅,泣不成聲。
「大哥放心,我定死守定州城的基業。」
用凡人掌控凡人產業,以凡俗的財力反哺山莊的修士,同時形成家族內部的制衡。
這是蘇承掌權這三十年來,與蘇羽共同確立的家族權力架構。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屋內原本低聲啜泣的女眷和子孫們立刻噤聲,恭敬地向兩側退開。
蘇羽緩步走入屋內。
看著床榻上曾經在世俗中殺伐果斷,如今卻連抬手都費勁的長子,蘇羽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白髮人送黑髮人。
最殘酷的生死離別,在這一刻無聲地降臨。
「父親……」
看到蘇羽,蘇承原本渙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絲神采。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蘇羽按住了肩膀。
「躺著吧。」
蘇羽在床榻邊的圓凳上坐下,聲音平緩溫和。
屋內的人極其識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父子二人。
蘇承看著眼前鶴髮童顏、猶如仙人般的父親,又看了看自己這具枯朽如殘木的身軀。
一絲極其隱秘的自卑,在他渾濁的眼底一閃而過。
他竭力想要將這絲自卑藏起,不願在猶如謫仙般的父親面前,露出半分搖尾乞憐的弱態。
因為他是長房長兄,哪怕是個沒有靈根的凡人,他也不需要父親的憐憫與安慰。
蘇承乾癟的喉結艱難地滾了滾,強行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容,試圖用交代族務來掩蓋這即將崩潰的自尊。
「父親……定遠商行的暗線和死士,孩兒都已經交接給三弟了。」
「世俗的進項……很穩。只要商路還在,山莊裡的修仙子弟,就絕不會斷了丹藥……」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仿佛只有不斷強調自己在世俗中的價值,才能證明他這一生。
蘇羽靜靜地聽著。
活了兩百年的歲月,歷經兩世的沉浮,他對人性的洞察何其敏銳。
根本不需要蘇承開口,便已經讀懂長子那強裝鎮定的偽裝下,藏了整整一輩子的未競之言。
蘇承在怕。
他怕在修仙者的眼中,自己這一生於世俗刀山血海里的卑微掙扎,僅僅只是凡人庸碌的勞作,不值一提。
他更怕看到父親眼中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
蘇羽沒有打斷他,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蘇承那枯瘦如柴的手掌。
「承兒。」
蘇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撫平一切波瀾的力量。
「不用再強撐了。」
蘇承的聲音戛然而止,渾濁的瞳孔微微一顫。
他下意識地想要將手抽回,卻被蘇羽穩穩地握住。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沒有靈根,這輩子便只是家族仙途上一個隨時可以被遺忘的凡俗掌柜?」
蘇羽看著蘇承的眼睛,語氣中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有最純粹的肯定。
「潛龍山莊能有今日,靈石、丹藥、陣法,甚至淵兒他們能安心坐在聚靈陣里吐納。」
「這每一寸基業,每一口靈氣,都是你用凡人的血肉和手腕,在世俗的泥沼里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當年我帶出來的那些燙手山芋,若沒有你以凡人之軀在定州城洗白,潛龍山莊早就覆滅了不知多少次。」
聽到這些話,蘇承那乾癟的胸膛開始劇烈地起伏。
他死死咬著牙,想要維持住長子的體面,但眼底的水霧卻怎麼也壓抑不住。
「沒有你這凡人之軀做墊腳石,蘇家的仙途,走不到今天。」
蘇羽注視著他,給出了這一生最為厚重的評價。
「你,是我蘇天此生最驕傲的兒子,無人可以替代。」
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
蘇承苦苦支撐了一輩子的那層自尊鎧甲,徹底冰消雪融。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砸在枕頭上。
那是他這一生,最渴望、也最害怕得不到的認可。
所有的自卑,所有的不甘,以及在世俗中算計殺戮帶來的無盡疲憊,在這一刻得到了真正的救贖。
「多謝……父親。」
蘇承反手握了一下蘇羽的手。
他的嘴角極其費力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釋然而滿足的微笑。
隨後,那隻乾枯的手,無力地垂落。
六十九歲的蘇承,帶著笑意,閉上了雙眼。
蘇羽靜靜地坐在床榻前,看著長子安詳的面容。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推開了房門。
「備喪。」
……
兩日後。
潛龍山莊內外,掛滿白幡。
靈堂設在山莊最核心的正堂。
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槨停在中央。
蘇羽沒有穿修仙者的法袍,而是換上了一身素服,獨自一人坐在靈柩前。
他不許任何人進來弔唁,只是提著兩壇凡俗最烈的燒刀子,坐在蒲團上。
一碗敬天地,一碗敬長子。
他喝了一整夜。
蘇羽的腦海中,閃過蘇承這一生的畫面。
六歲時在庭院裡扎馬步的倔強。
十八歲下山,孤身一人在定州城立下招牌的果決。
三十歲時,用世俗死士堆死趙家天驕,替山莊化解大劫的狠辣。
凡人的一生,不過區區數十載。
在修仙者眼中,不過是閉一次長關的光陰。
但蘇承的一生,卻燃燒得如流星般極其璀璨,硬生生用凡俗的血肉,為修仙的族人鋪平了一條康莊大道。
次日。
靈堂外,山莊上下數百名子嗣、管事,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長子大喪,全族披麻戴孝。
按照規矩,山莊內所有的子弟,無論凡人還是修士,皆需在靈前跪拜守夜。
然而,在靈堂左側的蒲團上。
幾名第四代中身具靈根、已經踏入練氣初期的年輕小輩,雖然跪在地上,但神色間卻透著幾分不耐煩。
「真是不明白,大伯祖不過是個連法力都沒有的凡人,為何要我們這些修仙子弟停下晚課來跪拜守靈?」
一名十二三歲測出八品靈根的少年低聲抱怨著,眼中帶著一種屬於修仙者的天然傲慢。
「就是,凡人壽數不過古稀,生老病死本是常態,這般大動干戈,沒得耽誤了我們吐納靈氣的時間。」
旁邊的幾名修仙小輩也暗暗點頭附和。
在他們生來便接受的認知里,自己身具靈根,高高在上。
那些種田打雜的凡人親戚,不過是依附於他們生存的螻蟻罷了。
這幾聲嘀咕雖然微弱,但在滿堂的寂靜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蘇淵面色一沉,剛要出聲呵斥。
「砰!」
靈堂的木門無風自開。
蘇羽穿著一身素服,緩步走入靈堂。
他沒有去看那幾名臉色微變的年輕小輩,而是徑直走到蘇承的靈位前,親手上了一炷香。
香菸裊裊升起。
蘇羽轉過身。
「嗡——」
一股練氣九層大圓滿的恐怖威壓,猶如實質的泰山般,轟然壓在了整個靈堂之上。
那幾名剛剛還在出言不遜的修仙小輩,瞬間被這股威壓壓得五體投地,臉色慘白,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靈堂內死寂一片,所有人皆是噤若寒蟬。
「覺得給凡人長輩守靈,委屈了你們修仙者的身份?」
蘇羽目光冰冷地掃過那幾個趴在地上的第四代子弟,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們平日裡吞服的聚氣丹,是誰用世俗的產業一兩白銀一兩血換來的?」
「你們在這大陣里安心吐納不問世事,又是誰在外頭處理那些沾血的黑貨,替你們擋住了散修的明槍暗箭?」
蘇羽一步步走下台階。
「沒有棺材裡躺著的這個凡人,你們早就成了別人劍下的亡魂,哪來的資格在這裡妄談什麼仙道清高!」
幾名年輕小輩被訓得渾身發抖,眼中滿是恐懼與懊悔。
「淵兒。」蘇羽冷喝一聲。
「孩兒在。」蘇淵立刻上前跪下。
「把這話刻進祖訓里,傳告全莊。」
蘇羽立於靈堂正中,以一種極其絕對且不容置疑的姿態,定下了潛龍山莊傳承百世的核心根基。
「我蘇家,不論靈根品級,不分凡人修士,只認人倫長幼。」
「凡人供奉資源,修士護持家族,同宗同源,地位絕對平等。」
「日後,若再有修仙子弟敢以修為輕慢凡屬族老,妄自尊大者……」
蘇羽眼底閃過一抹殺伐之氣。
「當場廢除修為,逐出山莊,生死勿論!」
鐵律立下。
那些原本心中還有些自輕自賤的凡俗族人,皆是紅了眼眶,深深地將頭埋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