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丹。
厲寒體內那顆完美到極致的一品金丹,在他意念的驅動下,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痕。
「咔嚓。」
伴隨著這聲輕響,絕靈海上空的天幕猛地炸裂開來。
無盡的雷雲以一種極其瘋狂的速度匯聚,遮天蔽日。
六九天劫!
三十六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猛烈,一道比一道恐怖。
前三十五道,厲寒憑藉著自身恐怖的法力與層出不窮的底牌,硬抗了下來。
他的肉身千錘百鍊,每一寸肌膚之下都蘊含著可怕的力量。
但這醞釀到了極致的第三十六道天雷,威力已然超出了金丹期修士所能承受的絕對極限。
「我來。」
殘魂毫不猶豫地燃燒本源之力,在厲寒的神魂之外凝聚出一層極其薄弱卻無比精純的上古禁制。
這層禁制,替他死死擋下了這最後一道天雷的毀滅核心。
「轟——!」
當最後一道天雷消散,灰濛濛的天穹重新合攏。
厲寒全身浴血,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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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脊樑,始終沒有彎下。
厲寒仰頭大笑,笑聲中帶著鮮血。
天劫,過了。
然而,他的笑聲還未落下。
天地之間的色彩,突然開始消退。
聲音消失了。
風停了。
絕靈海灰色的大地、龜裂的深淵、遠處模糊的天際線,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速度變得蒼白、虛無。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正在將整個世界的顏色一點點地擦除。
心魔劫,降臨了。
……
厲寒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色的虛空之中。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風,也沒有聲音。
只有無盡的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法力還在,神識還在,意識無比清醒。
但老師的聲音,卻徹底消失了。
「老師?」
沒有回應。
厲寒皺了皺眉,但並沒有慌亂。
老師早就提醒過他,心魔劫是修士與自己內心的對弈,任何外力都無法介入。
他只需要守住道心,不動如山,等待心魔現身。
然後,擊敗它!
「厲寒。」
一個聲音,從虛空的深處傳來。
那聲音極其熟悉。
熟悉到讓厲寒的心臟猛地一縮。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白色的虛空中,一道黑影緩緩凝聚。
那是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
同樣的面孔,同樣的黑衣,同樣的身形。
只是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漆黑,沒有任何光澤,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心魔。
它就那樣站在厲寒的對面,微笑的看著他。
「你果然來了。」
厲寒面色平淡,負手而立。
「我難道不該來嗎?」
心魔歪了歪頭,打量著他。
「確實,我不該來的,或者說,我不該有這麼強的。」
心魔一邊說著,一邊緩慢向厲寒走近。
「但誰讓你的執念太深,你的道心破碎了一百年呢?」
「楚天闊!林婉兒!」
心魔放肆地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嘲弄。
「那兩個被你視作手下敗將的殘次天驕,竟然用滅你滿門、殺你紅顏的方式,用他們自己的命,給你下了一道最惡毒的詛咒!」
「他們硬生生把這顆愧疚的種子,種進了你的靈魂深處!」
「所以,我來了!吸食著你這一百年來日夜壓抑的恐懼,長成了這副連你自己都害怕的模樣!」
「厲寒啊厲寒,你這一百年來,閉死關,熬心血。」
心魔貼近厲寒,一字一頓地逼問。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純白虛空驟然破碎。
厲寒發現自己回到了極南之地的厲家老宅。
泥牆、木門,以及院角他從小爬到大的老槐樹。
「寒兒,吃飯了!」
灶台炊煙裊裊,滿臉皺紋的母親端著熱湯走來,笑得慈祥。
「快來吃,你爹說今天的面揉得好。」
厲寒身體僵住了。
他指甲掐進手心,聲音極其冷硬。
「你不是我娘,我娘兩百年前就死了。」
話音剛落,母親手中的碗摔得粉碎,面容以恐怖的速度乾癟開裂,七竅流血地倒在他腳邊。
「寒兒……為什麼不救我們……」
緊接著,院子裡湧出了更多的身影。
他的父親。
他的叔伯。
他從小一起摸魚抓蝦的堂兄弟們。
還有那個站在槐樹下,穿著一身粗布碎花裙,眼中含著淚水的女子。
他的紅顏,蘇婉。
「我說過等你回來……可回來的,卻是要殺我們的人。」
蘇婉流著淚,悽厲地看著他。
厲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臉,指甲已經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說了,你們不是真的。「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依然維持著最後的冷硬。
「心魔,你以為用他們的臉就能動搖我?一百年的時間,我已經接受了這一切。」
「他們的死,是我的因果,我認。」
「但認了就是認了,你再演一百遍也沒用。」
幻象瞬間崩碎。
心魔站在對面,微微點頭。
「不錯,親情這一關,你過了。」
「那麼,下一關。」
場景再變。
厲寒站在一間極盡奢華的密室內。
厲寒站在一間奢華到極致的密室之中。
檀香裊裊,紗帳低垂,流光溢彩的靈石將整間密室照得恍如仙境。
一名容顏絕美的女修斜倚在軟榻之上,膚若凝脂,眉目如畫,周身散發著一種足以讓任何男修心神動搖的致命魅惑。
那不是蘇婉的臉。
那是一張他從未見過、卻又完美到不真實的面孔。
仿佛是天道將世間最極致的容顏糅合在了一起,只為在這一刻擊碎他的心防。
「修行太苦了。」
女修伸出纖纖素手,聲音柔得像化開的蜜。
「你殺了那麼多人,逃了那麼多年,受了那麼多傷。」
「何必呢?留下來陪我,什麼大道,什麼長生,都不如此刻溫柔。」
厲寒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嗤笑一聲。
「我在血海屍山里閉關獨行百年,區區色慾幻象,你是在侮辱我?」
他一步踏出,真元轟然運轉,一掌將女修連同密室拍成齏粉。
心魔再次浮現,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色慾,過了。」
「厲寒,你果然是一個極其克制的人。」
「那麼,第三關。」
這一次,厲寒站在了厲家老宅的廢墟焦土上。
兩百餘具燒焦的屍體橫七豎八。
老槐樹只剩焦黑的樹樁,旁邊是蘇婉面目全非的屍體,手中還死死攥著他當年親手刻下「等我回來」的木雕。
厲寒呼吸沉重,卻依然站得筆直。
「這和第一關有什麼區別?無非是換了種方式刺我的心。」
他的聲音低沉卻堅決。
「悲痛?愧疚?這一百年來,我已經把這些全都煉成了道心的一部分。」
「你……動搖不了我。」
焦土與屍體隨風化灰,天地重新歸於純白。
心魔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其認真的審視。
「親情、色慾、死亡與愧疚,你全都過了。」
「一百年的打磨,你的道心確實修補得極好。」
「可惜,如果只有這三關,你今天就能結成元嬰。」
心魔的聲音突然變得幽冷。
「但你忘了一件事,或者說,你刻意迴避了一件事。」
在厲寒緊縮的瞳孔中,心魔的身體開始急劇縮小,最終化作一道僅有三寸高的黑色小人,懸浮在他的面前。
小人五官模糊,卻有著與厲寒一模一樣的輪廓,盤膝在虛空中,以一種俯視眾生的姿態看著他。
「厲寒。」
三寸小人開口了。
「我來問你幾個問題,你只需要回答。」
「回答對了,你便過關。」
「回答錯了……」
小人笑了笑。
「那你就永遠留在這裡。」
白色的虛空中,厲寒看著眼前這個三寸高的小人,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慌。
這一路走來的尖酸與血淚,只有自己最清楚。
「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已經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代價。」
「父母、紅顏、親族……」
「我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這條命和這條大道!」
「所以,我只能成功,絕不會失敗!」
厲寒目光如鐵,拔劍決然而立。
「啪,啪,啪。」
心魔小人非但沒有被這股絕境中爆發的意志所震懾,反而滿臉譏諷地鼓起掌來。
「真是感人肺腑的決心啊。」
小人緩緩收起笑容,盤膝懸浮在半空,以一種極其悲憫又嘲弄的目光看著他。
「既然你如此自信,那我只問你三個問題。」
「答對過關,答錯…… 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