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流逝。
距離蘇羽被老乞丐撿回來,已經過去了五年。
貧民窟的漏風窩棚,換成了一間青磚小院。
院子不大,但能遮風擋雨,角落裡還支著一口鐵鍋。
老乞丐靠在門檻上,嚼著黑麵餅子,渾濁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蘇羽身上。
五歲的蘇羽身形瘦小,但面色卻沒有黑城孩童那種被魔氣侵蝕的灰敗,四肢勻稱健康。
老乞丐覺得,這孩子命好。
這份「命好」,也實打實地惠及了他。
這幾年,蘇羽經常從牆角和垃圾堆里扒拉出一些野草爛葉,讓老乞丐熬水喝。
老乞丐起初將信將疑,但喝了半個月後,他咳喘和腰疼的毛病竟奇蹟般地好轉了。
這正是蘇羽憑藉前世爛熟於心的丹道藥理,用凡俗草藥替他清理了體內淤積的魔氣毒素。
不僅如此,這些凡俗草藥,更是蘇羽這五年間打破修行極限的關鍵。
這五年來,蘇羽雖日夜不間斷地依靠呼吸提純魔氣,但他對修行的進度依舊極不滿意。
九品靈根的經脈太過狹窄,如同用細竹管引水,單靠呼吸提純帶來的靈氣極其有限。
為了徹底打破這道先天的根骨瓶頸,他早在幾年前便又開創出了一門逆天之法。
《吞天化元術》!
凡俗草藥雖無靈氣,但藥性純淨。
他以自身肉身為丹爐,將吃進腹中的草藥藥性強行壓榨、提純,化作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本源生機。
不去轉化為法力,而是去不斷洗刷、滋養自己那枯竭閉塞的靈根。
清熱的、解毒的、活血的,凡能入藥之物皆不放過。
其實,以蘇羽如今這幾乎看透天地法則的逆天悟性。
若是在正常的修仙界,只需參悟出幾門奪造化的秘法,再輔以些許天材地寶,提升靈根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
但他這幾年來卻常常在心底無奈嘆息。
此方世界受邪魔入侵,天地法則已被陰毒魔氣徹底污染。
莫說天材地寶,便是一株蘊含微弱靈氣的低階靈草都找不到!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空有逆天悟性,卻只能被迫撿這些滿大街的凡俗野草、枯枝爛葉來聚沙成塔。
足足耗費了五年的光陰,吃了不知多少苦澀的草藥。
才硬生生將自己的靈根資質,從最廢柴的九品,緩慢蛻變提升到了八品!
但這也足夠了。
憑藉24小時被動不間斷的修煉,加上八品靈根。
年僅五歲的蘇羽,才能在這滿是魔氣的絕地之中,硬生生突破到了練氣二層。
這若是傳到外界,足以驚世駭俗。
但在蘇羽眼中,這速度只能算勉強湊合。
而在生活上,靠著蘇羽平日裡看似無意的「童言童語」指點。
老乞丐也學會了分辨幾種治療基礎病痛的草藥。
在缺醫少藥的貧民區,他從一個朝不保夕的乞丐,變成了一個勉強餬口的草藥販子。
老乞丐其實也有名字,名叫老狗。
不是姓老名狗,而是從小到大所有人都這麼叫他,叫了一輩子,便成了名字。
賤名好養活。
他也確實活得夠久了。
在黑城底層凡人平均壽命不超過四十歲的地方,老狗活到了六十四。
這本身就是一種運氣。
而為了讓蘇羽也能更加好養活,於是他給蘇羽取名叫狗娃子。
「狗娃子,別玩泥了,快過來吃肉!」
老狗樂呵呵地喊了一聲,從鐵鍋里撈出幾塊肥肉,一股腦全夾進了蘇羽的碗裡。
蘇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過去坐下,安靜地咀嚼著。
老頭知道小娃娃長身體最缺營養,如今手裡有了點閒錢,自然隔三差五就會去集市割點肉回來燉上。
比起五年前連那黑麵糊糊都吃不飽的日子,如今這碗飄著油花的肉湯,簡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老狗自己捨不得吃肉,只舀了半碗肉湯泡著粗雜糧餅。
他滿足地吃完最後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蘇羽滿是感慨。
「你說你這娃子,運氣咋就這麼好呢。」
「跟著你,老狗我也跟著沾了光。」
「臨到老了,竟然還能過上這種頓頓能見著葷腥的小康日子。」
蘇羽沒有搭話,只是低頭喝著碗裡的熱湯。
在這五年的朝夕相處中,他很清楚老狗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最開始,老狗只想將他養個七八年就賣給血煉坊。
但實際上,自從把蘇羽抱回那個漏風的窩棚後,這老頭就再也沒提過那個念頭。
他自己餓得啃樹皮,也要想方設法去弄點乾淨的米湯來餵蘇羽。
對於一個在貧民窟里孤苦伶仃熬了一輩子的老乞丐來說。
蘇羽這個撿來的孩子,成了他在這如爛泥般的人生中,唯一的光。
而如今的生活,對老狗來說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小康日子。
他甚至花錢去打通了外城戶籍管事的關係,給蘇羽上了個正正經經的平民戶口。
他覺得,只要這麼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等蘇羽長大了,娶個媳婦,他這輩子便算是圓滿了。
……
用過晚飯後。
老狗在屋裡縫補著過冬的衣物。
蘇羽則獨自站在院落的角落,目光越過圍牆,遙遙望向這方天地的最中心。
那裡,矗立著一道高達百丈、通體由暗紅色黑鐵澆築而成的巨大城牆。
城牆之內,是邪魔統治的內城。
城牆之外,是綿延數千里的龐大凡人國度,大離皇朝!
這五年來,蘇羽通過老狗的閒談,以及自己對外城種種現象的觀察,徹底摸清了這個世界的生態架構。
這是一個讓他這個歷經了數個修仙界的老怪物,都感到極其不適的世界。
在以前的世界,修士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草芥。
但那僅僅是漠視,是兩個不同生命層次之間自然形成的隔閡。
修士們忙著爭奪靈脈、搶奪法寶,極少會去刻意針對凡人,因為凡人對他們毫無價值。
但這裡不同。
這裡的邪魔,把凡人當成了修煉的必需品,當成了維持境界的血食和藥引。
在這方天地,凡人不僅不是草芥。
他們是流水線上的豬羊,是被圈養在廣袤土地上的莊稼。
大離皇朝,便是那些邪魔設立在世俗的農場總管。
每一年。
大離皇朝都會在全國範圍內,舉行一場極其浩大、被冠以神聖名義的盛典,「血貢」!
數以萬計的巨大黑鐵囚車,會在軍隊的押送下,駛入每一個州府、每一座城池。
他們像挑選牲口一樣,將成百上千萬的凡人挑選出來。
而這裡的凡人,不僅沒有反抗,反而對此趨之若鶩。
習以為常的奴化與洗腦,早已經讓這片土地上的凡人徹底扭曲了認知。
大離皇朝的律法中寫明,凡是被選中參與「血貢」的家庭,便能免除三年的賦稅,並獲得一筆足以讓全家飽餐一年的賞銀。
在皇朝的刻意宣傳下,被送去給邪魔抽骨拔髓,不叫送死。
那叫褪去凡骨,榮登極樂聖界!
同類相食,且甘之如飴。
這是一個被邪魔用絕對的武力與扭曲的制度,徹底閉環的病態生態圈。
修仙界弱肉強食,那是為了爭奪有限的大道資源。
但這裡的邪魔,卻是在掘斷整個世界的根基。
用凡人的血肉去堆砌修為,用污染的魔氣去同化天地。
這種殺雞取卵的做法,不僅斷了凡人的生路,也斷了這方天地的仙道。
蘇羽收回目光。
他的眼中沒有熱血少年的暴怒,也沒有憤世嫉俗的叫罵,只是哀嘆一聲。
「此方世界,污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