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大離北境,一座偏遠的小城。
趙恆以巡查血貢為由,屏退了所有隨從,獨自一人來到了城外的一處破廟。
破廟裡等著他的,是一個獨臂的中年漢子。
正是周鐵柱。
凡人反抗軍在北境的負責人。
周鐵柱第一次見到趙恆時,差點把刀拔了出來。
一個皇室的太子,主動跑來找反抗軍?
這不是圈套是什麼?
但趙恆只做了一件事。
他撩起了袖子,露出了左臂內側一道極其猙獰的刀疤。
那是他在得知母妃死訊的當晚,用刀在自己手臂上刻下的。
一個恨字。
刀疤已經癒合,但那個字依舊清晰可辨。
「我母妃被那頭畜生活活煉成了一具乾屍。」
趙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我父皇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來找你們,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也不是因為我想當什麼英雄。」
「我只是想報仇。」
「我這條命,可以給你們。」
周鐵柱盯著那道刀疤看了很久。
最終,他把刀收了回去。
「跟我走,見我們的人。」
……
礦坑密室中。
蘇羽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趙恆,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
六歲的孩童與十六歲的少年對視。
趙恆在那雙稚嫩卻深不見底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憐憫,不是同情,也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慈悲。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審視。
仿佛面前這個六歲的孩子,正在用一種超越年齡、超越閱歷、甚至超越這個時代的目光。
就像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他所有的偽裝,直視他靈魂的最深處。
「你恨邪魔,這一點我信。」
蘇羽終於開口。
「但你恨你父皇嗎?」
趙恆愣了一下。
「恨。」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恨他無能,恨他懦弱,恨他連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蘇羽搖了搖頭。
「不對,你恨的不是他的無能。」
「你恨的是,你害怕自己將來也會變成他那樣。」
趙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密室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第一次在人前紅了眼眶。
「仙長說得對。」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怕。」
「我怕有一天,輪到我的妻子、我的孩子被帶走的時候。」
「我也會像他一樣,說一句『知道了』,然後繼續吃飯。」
蘇羽看著他,輕聲道。
「所以你來了。」
「所以我來了。」
趙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我來,就是為了不讓自己變成那種人。」
蘇羽微微頷首。
「好。」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埋在皇宮裡的一顆釘子。」
「但我有一個條件。」
趙恆抬起頭。
「仙長請說。」
「活著。」
蘇羽的語氣極其平淡。
「在我需要你死之前,你必須活著。」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從今天起,你的命是這數十億凡人的。」
「不到萬不得已,不許輕生,不許衝動,不許暴露。」
「你能做到嗎?」
趙恆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能。」
此後一年。
表面上,大離皇朝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新帝趙延嗣安於享樂,對邪魔俯首帖耳。
太子趙恆勤勉恭順,替父分憂,深得血渡信任。
鎮撫司依舊在搜捕傳播凡人自斬法的「餘孽」,三天兩頭地在城頭掛出幾顆人頭以儆效尤。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在邪魔的掌控之中。
但在這層死水般的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成河。
蘇羽用一年的時間,在整個大離疆域編織出了一張龐大而隱秘的網。
這張網沒有名字,沒有旗幟,甚至沒有統一的組織架構。
它由無數個彼此獨立、互不知曉的小節點組成。
每個節點只有三到五個人,他們只認識自己節點內的同伴,不知道其他節點的存在。
節點之間的聯絡,通過單線傳遞,層層隔斷。
這樣哪怕任何一個節點被摧毀,都不會影響到其他節點的安全。
鎮撫司抓到了人也無濟於事。
因為他們拷問出來的信息,永遠只有三到五個人的名字。
這張網,是蘇羽用前世鎮南王時代的治國權術與諜報手段編織而成的。
不,比那還要精密。
因為他活了太多世,他見過太多種形式的權力鬥爭與地下組織。
他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懂得。
如何在絕對強權的碾壓下,讓星星之火不被撲滅。
而太子趙恆,則是這張網中最關鍵的一環。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做了三件事。
第一,利用巡查血貢的權力,在關鍵的州郡安插了反抗軍的人。
這些人以鎮撫司下屬官吏的身份作為掩護,名義上是在替皇室搜捕餘孽,實際上卻在暗中保護那些記住了口訣的凡人。
第二,利用太子的權限,獲取了邪魔在大離疆域內的兵力部署與魔陣分布圖。
這些情報源源不斷地通過密道傳遞到了蘇羽手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在皇宮內部,找到了一批與他一樣恨透了邪魔,卻又不得不低頭的皇室子弟與禁軍將領。
這些人都有著各自的血海深仇。
有人的母親被邪魔看上擄走,再也沒有回來。
有人的兄弟被選為血貢,在血煉坊里慘叫了三天三夜。
有人的妻子在邪魔的宴席上被當成玩物,活活折辱至死。
他們都是籠子裡的困獸。
而趙恆,給了他們一把打開籠子的鑰匙。
……
又過了半年。
距離李自在在廣場上慷慨赴死,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年半。
這一年半里,凡人自斬法在明面上已經幾乎銷聲匿跡。
鎮撫司的密報上寫著:「餘孽已清,口訣絕跡。」
血渡對此頗為滿意。
但它不知道的是,在這一年半的時間裡,蘇羽的網已經遍布了整個大離疆域。
記住了凡人自斬法口訣的凡人,不是減少了。
而是從廣場上的數百萬人……
擴散到了數以千萬計!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再公開念誦,沒有人再以身殉道式地單獨引爆。
因為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號令。
等一個時機。
等那張網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準備就緒,等那個足以讓邪魔永遠無法翻身的雷霆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