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元年,夏。
三倍血貢的徵收令,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大離疆域每一個州府的頭頂。
原本每年一千萬的配額,一夜之間暴增至三千萬。
過去每個小村鎮每年只需交出三五個倒霉蛋,如今要交十到十五個。
一個百十戶的小村,一下子抽走十五個青壯,整村的勞動力直接斷了一截。
田沒人種,柴沒人砍,一年下來不是征空就是餓絕。
城鎮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配額按人口基數攤派,富戶和官吏自有門路把自家人從名冊上摘出去。
少了的名額只會被壓到那些沒有背景、沒有銀子的底層凡人頭上。
窮人替富人去死。
這在大離皇朝不是什麼新鮮事。
但三倍的量壓下來,就連那些原本還能靠行賄保命的中等人家也扛不住了。
官道上,每天都有綿延數里的凡人隊伍被押解著向各大轉運站行進。
哭聲震天,日夜不歇。
有些實在湊不夠配額的州府,開始在大街上直接抓人。
不看戶籍,不論良賤,只要是個活人就往囚車裡塞。
天下大亂,人間如獄。
而在這遍地哀嚎之下,十二名轉運使悄無聲息地就位了。
他們當中,有七人是反抗軍的核心暗樁。
他們做著最骯髒的差事,押著最血腥的囚車,在官道上揮著鞭子驅趕同胞。
但在每一個無人注意的深夜。
他們會將當月的血貢路線、兵力部署、邪魔巡視規律,通過蘇羽編織的那張單線大網,一字不漏地送出去。
而那些情報匯入反抗軍中樞之後,便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名單。
一份標註了哪些村鎮已經被反抗軍滲透,哪些村鎮尚未觸及的名單。
這份名單,會在深夜通過最隱秘的渠道,送回趙恆的龍案之上。
趙恆接到名單的那一刻,便要做一件這世上最殘忍的事。
取捨。
他不能減少血貢的總數,數字必須對得上,否則血渡的審查會立刻嗅出破綻。
但他可以決定誰被送進去。
已經記住了凡人自斬法口訣的村鎮,是未來引爆的火種,絕不能被消耗在血煉坊里。
這些人必須活下來。
那空出來的名額怎麼辦?
只能從那些尚未被反抗軍觸及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偏遠州縣裡補上。
換句話說。
他是在選誰去死。
被替換上去的那些凡人,不知道凡人自斬法,不知道反抗軍。
甚至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為他們謀劃一條活路。
他們只會像過去無數代人一樣,麻木地被裝上黑鐵囚車,沉默地走向血煉坊。
然後死得悄無聲息。
趙恆知道,這些人的命和那些被他保下來的人的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都是大離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
但他只有一雙手。
能保住火種的那一部分,就保不住另一部分。
他不是在做英雄的抉擇,而是在做屠夫的帳本。
但他不能心軟,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
養心殿,深夜。
趙恆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各州送上來的血貢徵收報告,堆了厚厚一沓。
右邊,是反抗軍送回來的那份名單。
他將兩份東西對照著看,右手執硃筆,左手壓著名單。
每翻開一本摺子,他便先在名單上找到對應的州郡。
若該郡已被反抗軍滲透。
他便在徵收路線上微調幾個村鎮的名字,把火種替出去,換上別處的凡人。
若該郡尚未觸及。
他什麼都不改,直接批「准」。
整個過程極其精密,每一處改動都控制在不引起轉運使以外任何人注意的範圍之內。
總數分毫不差,只是名字換了。
趙恆拿起硃筆,翻開第一本摺子。
「東陽州,本月徵收血材二十八萬五千三百一十七人。」
「因沿途嚴加甄別、剔除病弱,折損與淘汰共計兩萬一千二百人。實際入坊二十六萬四千一百一十七人。」
二十六萬四千一百一十七。
這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鮮活的人命!
趙恆握著硃筆的手在劇烈發抖。
他只要將這個「准」字批下去。
這二十六萬人,就會在未來的幾天內,被一車一車地倒進血煉坊那永不熄滅的絞肉機里。
「吧嗒。」
一滴殷紅的硃砂墨汁從筆尖滴落,砸在摺子的空白處。
趙恆的視線迅速偏轉,看向桌案右側那份由反抗軍暗網送來的絕密名單。
東陽州,尚未被反抗軍的火種大面積覆蓋。
這意味著,他無法從這二十六萬人里,替換出太多有價值的「節點」。
這二十六萬人,只能作為填滿邪魔胃口的消耗品,去死。
「呼……」
趙恆閉上雙眼,極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清澈眼眸中,最後一絲屬於凡人的溫情與軟弱被徹底絞殺、封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決絕。
筆鋒落下。
力透紙背。
「准。」
一個猩紅的字,宣判了二十六萬人的死刑。
趙恆沒有停頓,他像是一個麻木的屠夫,翻開了第二本摺子。
「南嶺州,本月徵收血材三十二萬七千人。」
「因沿途嚴加甄別、剔除氣血枯竭及身患『隱疾』者四萬五千人,實際入坊二十八萬兩千人。」
趙恆目光一凝。
南嶺州是反抗軍滲透的重災區。
那剔除的四萬五千人,根本不是什麼老弱病殘,而是被他安插的轉運使借著「嚴把血材質量」的藉口,偷偷截留下來、轉送往地下營地的反抗軍火種!
為了保住這四萬五千個火種,且不讓邪魔察覺到總數上的異常。
南嶺州的轉運使只能從其他偏遠鄉鎮,強行抓捕了同等數量、對自斬法一無所知的無辜百姓來頂包湊數。
趙恆握筆的手指微微發抖,但他依然沒有半分猶豫,落筆如刀。
「准。」
第三本。
「准。」
第四本。
「准。」
……
大離十二州的摺子,一本接著一本被批覆。
每一次落筆,都伴隨著幾十萬條人命的消亡,以及數萬顆火種的暗度陳倉。
當最後一本摺子被合上時,殿外的打更聲正好敲響了四更的鼓點。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在死寂的皇宮上空迴蕩。
趙恆放下硃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靠在龍椅的椅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拇指、食指、甚至手掌的紋理間,全都沾滿了硃砂的紅痕。
在搖曳的燭光下,那顏色暗沉得令人作嘔,簡直和乾涸的鮮血一模一樣。
「張順。」
趙恆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一直像個幽靈般候在陰影里的太監總管張順,渾身猛地一顫,連滾帶爬地來到龍案前,跪伏在地。
「奴才在。」
趙恆看著跳動的燭火,眼神空洞。
「今夜批的這些摺子,大離十二州加起來,本月一共送進去了多少人?」
張順的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主管司禮監,自然經手過這些摺子的匯總。
他把頭深深地埋在金磚上,聲音里透著無法掩飾的恐懼與顫音。
「回……回陛下。本月十二州實際入坊的血貢總數……共計,三百一十四萬六千餘人。」
三百一十四萬。
僅僅一個月。
大離皇朝就要向邪魔那張深淵巨口中,填進去三百多萬鮮活的生命。
一年下來,便是三千多萬!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瞬間發瘋的數字。
趙恆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那雙如同浸泡在血水裡的手。
「下去吧。」
張順如蒙大赦,磕了個頭,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養心殿。
偌大的宮殿裡,只剩下趙恆一個人。
他很清楚,從他批下第一個「准」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什麼少年英雄了。
他是劊子手。
是這場三百萬人大屠殺的簽字人。
哪怕那些轉運使正在暗中偷偷救下一部分人,把他們作為反抗軍的火種隱藏起來。
但被救下的終究只是極少數。
絕大多數普通凡人的名字,在他落筆的瞬間,就已經被判了死刑。
這些人不會知道他的苦衷。
這些人只會記得,是當今這個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為了討好邪魔,把他們逼到了斷子絕孫的絕境。
所以將來青史之上,如果這個世界還能有青史的話。
他趙恆的名字,不會被寫成英雄。
而是暴君。
一個比大離歷史上所有傀儡皇帝加在一起都更加血腥、更加喪心病狂的暴君。
因為他親手簽下的血貢數量,比之前所有皇帝批的總和還多。
但趙恆並不後悔。
他在礦坑密室里對蘇羽說過,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既然如此,他的名聲,自然也不是他自己的。
能拿來用的東西,就不該留著。
命是這樣。
名也是這樣。
趙恆看著那沓摺子,忽然輕聲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卻透著一種將自己徹底挫骨揚灰的慘烈。
「暴君就暴君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灰濛濛的天空上看不到一顆星。
夜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那種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愧疚。
三百萬條鮮活的人命啊……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也退無可退。
成大事者,必承其重。
若不把這大離的江山變成血海,那反抗的火種就永遠保不住。
這世上的凡人,就要世世代代給邪魔當豬羊。
但總要有人來握這把沾滿無辜者鮮血的屠刀。
趙恆看著那片漆黑壓抑的天幕,眼眶酸澀發燙,聲音沙啞得厲害。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他低聲呢喃著,像是在為自己這具沾滿罪孽的軀殼,下達最後的判決。
「只要這張網織成,只要這天下凡人都能睜開眼看一看。」
「我趙恆就算被千刀萬剮,受萬人唾罵,遺臭萬年……」
「那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