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南街口。
一名鎮撫司百戶率領二十名緹騎,奉命清洗南街第十七巷。
百戶叫周鐵柱,今年三十二,幹了八年緹騎。
八年前他還是個種田的莊稼漢,被征進了鎮撫司。
在鎮撫司的八年裡,他學會了殺人,學會了不眨眼地看著別人死,學會了服從命令。
但前三天的大清洗,讓他開始發覺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自己也是凡人。
「百戶大人,第十七巷到了。」
身後的副手低聲提醒。
周鐵柱點了點頭,抬手示意部下散開。
然後他看到了巷子裡的景象。
愣住了。
整條巷子裡的人,全都走了出來。
不對,沒有孩子。
孩子全都不在。
周鐵柱後來才知道,引爆之前,巷子裡的老人們把所有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全部送走了。
送到了城外反抗軍的安置點。
送走的時候,有個老太太抱著自己的孫子,說了一句話。
「奶奶去給你換片天回來。你好好長大,替奶奶多看幾眼。」
此刻,巷子裡站著的全是大人。
他們沒有拿任何武器,也沒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姿態。
他們只是站在各自的家門口,沉默地看著巷子口的緹騎。
成千上萬雙眼睛。
那些眼睛裡面,沒有恐懼,也沒有仇恨。
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坦然。
像是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人,在等最後一聲號令。
周鐵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卻遲遲沒有拔出來。
因為他在人群的最前面,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周鐵柱認識她。
那是他的鄰居,隔壁巷子住的王大嫂。
他媳婦生孩子那年難產,是王大嫂跑了十里路去請的接生婆。
孩子生下來後,王大嫂還送了一籃子雞蛋過來,說是給產婦補身子。
那一瞬間,周鐵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握著刀柄的手。
那隻手在發抖。
「百戶大人?」
副手在身後催促。
周鐵柱沒有動。
「百戶大人,上面的命令是……」
「我知道命令是什麼。」
周鐵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做了一件這輩子最違抗命令的事。
「鏘——」
他將腰間的佩刀抽出來,扔在了地上。
金屬撞擊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異常清脆。
沉默了兩息。
「鏘。」
他身後的副手,扔下了刀。
「鏘,鏘,鏘……」
一把接一把的刀落在了地上。
二十名緹騎,在南街第十七巷的巷口,整整齊齊地放下了全部武器。
巷子裡那些沉默的凡人看著這一幕,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鼓掌。
王大嫂輕輕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朝周鐵柱點了點頭。
周鐵柱站在原地,忽然覺得今天的風比平時清爽了一些。
和趙恆在礦坑外抬頭看天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的感覺。
……
緹騎放下了刀。
但凡人們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要去的地方,不是巷口,不是街面。
而是城中央那些殘存的邪魔據點。
國都的靈氣風暴雖然殺掉了大部分邪魔,但仍有一些築基期的邪魔逃到了外城的邊緣地帶苟延殘喘。
血渡的「寧殺百萬」禁令,就是靠這些殘存的邪魔在執行。
現在,國都外城七十二條街巷的凡人,朝著這些邪魔據點匯聚而去。
數以百萬計的人流,如同七十二條支流匯入一條大河。
沉默、堅定、不可阻擋。
那些殘存的築基期邪魔站在據點的高處,看著下方黑壓壓湧來的人潮,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它們能殺多少?
一萬個?十萬個?
但凡人有百萬個,二百萬個,且還在增加!
而且這些凡人不是來打架的。
它們是來送死的。
送死,是它們的武器。
一名築基中期的邪魔拼死從據點中突圍,朝城外飛去。
它不想死在這裡。
它不想和一群凡人同歸於盡。
但它飛出不到三里。
「嗡——!!!」
純白色的靈氣風暴在它身後炸開。
無數的白色光柱匯聚成海,在國都外城升起了第二輪靈氣風暴。
那名突圍的邪魔被靈氣風暴的餘波掃中,魔軀表面裂開了數十道口子,嚎叫著跌落在城外的荒野上。
它趴在地上,渾身抽搐,豎瞳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群瘋子……這群該死的瘋子……」
它想不通。
數萬年來,凡人在邪魔面前只有兩種狀態。
活著跪下,或者死了躺下。
什麼時候開始,它們學會了第三種?!
站著赴死,拉你陪葬!
……
與此同時。
大離全境。
那些在前三天已經完成第一輪引爆的城鎮,開始了第二輪。
第一輪引爆淨化了當地的魔氣,殺死了駐守的邪魔。
但魔氣並沒有完全清除,只是降了七成。
剩餘的三成魔氣雖然不足以讓邪魔存活,但仍然在緩慢地侵蝕著天地。
於是,更多的凡人站了出來。
這一次不再需要銅鑼,不再需要暗號。
那些在第一輪引爆中親眼看到了藍天的凡人,自發地開始了新一輪的引爆。
年邁的老人、身患絕症的病人、在血貢中失去了全部親人的孤苦之人。
他們走到魔氣最濃郁的地方,坐下來,閉上眼睛。
沒有組織者強迫他們。
沒有人告訴他們必須去死。
他們只是覺得,自己的命如果能讓那片藍天再大一點,再清澈一點。
那就值了。
蘇羽編織的那張網,此刻已經不再需要了。
因為凡人自己,變成了一張更大的網。
一張由覺醒的意志編織而成的,遍布整個大離的網!
這張網沒有中樞,沒有領袖,沒有可以被摧毀的節點。
每一個凡人,都是網上的一個結。
每一個結,都有自己的意志。
你可以殺死一個人,但你殺不死一種覺醒。
邪魔用數萬年的屠刀,試圖將凡人徹底圈養為只知恐懼的牲畜,以為掐斷了靈根,就斷絕了反抗的可能。
但它們永遠不會懂。
這世上最駭人的偉力,從不是移山填海的仙家法術,而是深藏在爛泥中,願為子孫燃盡骨血的微弱螢火。
沒有仙骨又如何?凡胎肉身又怎樣?
當這千千萬萬的螻蟻以命為薪,挺起那被壓斷了數萬年的脊樑時,便是這天地間最浩蕩的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