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朝。
南境,綏寧府。
綏寧府下轄的一個偏遠縣城裡,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群凡人聚集在縣城中央的黑鐵尖塔前,集體引爆了凡人自斬法。
人數不多,只有三百來人。
引爆的規模也不大,靈氣風暴只覆蓋了方圓幾十丈,把尖塔外牆的魔紋陣法崩裂了幾道口子。
駐守的兩名練氣中期邪魔被灼傷,但沒有死。
按照邪魔的標準,這只是一次不值一提的小騷亂。
綏寧府的金丹邪魔甚至懶得親自過問,只是派了幾個築基期的手下去善後。
但這件事傳到了血渡的耳朵里。
這是赤淵劃給血渡的落腳地。
作為一方金丹大圓滿的大魔,他雖不至於淪落街頭,但也只能寄人籬下。
赤淵和其他的金丹邪魔雖然私下裡譏諷他是個連凡人都鎮不住的「喪家犬」,但也沒有短了這位高階同類的供給。
靠著大周充裕的魔氣,血渡總算是把金丹大圓滿的修為慢慢養回來了。
魔軀上的裂紋也癒合了大半,雖然還留著些許隱痛的暗紋,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隨時要碎的瓷器模樣。
修為回來了,但血渡在大周邪魔圈子裡的地位卻一落千丈,成了邊緣角色。
直到今天。
一個從綏寧府逃過來的低階邪魔,戰戰兢兢地向它稟報了那件「小事」。
三百凡人圍攻尖塔,集體引爆。
兩名練氣中期邪魔受傷。
方圓幾十丈魔氣下降。
血渡安靜地聽完了稟報。
它沒有笑。
相反,一絲幾乎無法克制的戰慄,順著它魔軀的脊椎骨一點點爬了上來。
「三百人。」
血渡低聲重複了一遍,豎瞳深處湧現出深深的恐懼。
「方圓幾十丈。」
「練氣中期,受傷。」
它太熟悉這個開局了。
熟悉到這幾個字就像是敲響在它靈魂上的喪鐘!
它想起了自己剛逃到大周時,跪在赤淵面前苦口婆心的場景。
「赤淵大人,凡人自斬法極其恐怖,必須防患於未然!」
赤淵怎麼說的來著?
「大離是大離,大周是大周。你管不住你的凡人,不代表我管不住。」
「別拿你的無能,來侮辱本座的大周。」
血渡當時想反駁,但看著赤淵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嘴臉,還是咽了回去。
說了也沒用。
赤淵不會信的。
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
沒有親身被那種不要命的凡人海淹沒過的邪魔,永遠不會相信螻蟻能掀翻天。
「你們啊……」
血渡靠在石室冰冷的牆壁上,豎瞳死死地閉上,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和恐懼而微微發顫。
「和我當年一模一樣。」
「覺得凡人是牲口,覺得牲口翻不了天。」
「覺得殺一批就老實了,覺得抓幾個帶頭的剩下的就散了。」
「然後呢?」
血渡睜開眼睛,那雙曾經兇殘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頹廢與絕望。
「然後你們就會發現,你們的殺戮只會變成薪柴,把那把火燒得更旺……」
那個從綏寧府逃來的低階邪魔縮在角落裡,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
「血渡大人,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血渡沉默了很久。
「怎麼辦?」
血渡抬起手,看著自己魔軀上那道隱隱作痛的暗紋,像是一個溺水之人徹底放棄了掙扎。
「凡人自斬法來了,又一個皇朝要淪陷了。」
它說這話的語氣,輕飄飄的,透著一種被那種恐怖力量徹底擊潰道心後的麻木與頹喪。
它一個丟了領地的外來金丹,在赤淵眼裡不過是個笑話,還操什麼心?
等死或者準備再次逃亡罷了。
……
綏寧府的「小事」,很快就被大周的邪魔高層壓了下去。
赤淵甚至沒有親自過問。
區區三百凡人的騷亂,配驚動元嬰期的大駕?
它只是讓手下的金丹邪魔加強管控,嚴厲鎮壓。
和當年血渡對趙承乾說的話如出一轍。
但就像在大離發生過的一切一樣。
它們從不吸取教訓。
因為口訣,已經傳開了!
綏寧府的三百人只是第一個冒出頭的火苗。
在大周南境的邊境線上,從大離流入的商人、流民、漁夫、乞丐,早在兩三年前就將口訣帶進了大周的土地。
那段百字不到、朗朗上口、過耳不忘的口訣,像種子一樣在大周底層的凡人之間悄然紮根。
綏寧府之後,是臨邡城。
臨邡城之後,是越江府。
越江府之後。
大周南境十幾個府縣,在接下來的半年裡,此起彼伏地出現了凡人聚集引爆的事件。
規模從幾百到幾千不等,造成的損害也從「蹭破皮」到「直接燒死練氣期邪魔」不等。
大周的邪魔高層終於開始重視了。
赤淵召集了一次全境金丹邪魔的緊急議事。
議事的內容只有一個。
如何徹底撲滅凡人自斬法在大周的傳播。
它們討論了三天三夜,最終拿出了一套方案。
大清洗,封鎖,禁令,株連,舉報……
和血渡在大離做的一模一樣。
血渡沒有被邀請參加那次議事。
它只是在事後從那個低階邪魔的嘴裡,聽到了赤淵的方案。
聽完之後,血渡靠在石室的牆上,慘然地閉上了豎瞳。
他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只有一個念頭。
「是時候該換一個地方躺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