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轉瞬即逝。
天樞宗,主峰之巔的玉坪上,雲海依舊翻湧。
十歲的蘇羽穿著一身極為合體的素色道袍,盤膝坐在洞府內的暖玉床上。
隨著胸膛一陣綿長而平緩的起伏,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經脈中,那股雄渾的氣態真元,猶如即將滿溢的水潭,再也塞不進哪怕一絲一毫的靈氣。
練氣九層,大圓滿。
十歲,練氣九層大圓滿。
這事要是傳到外頭去,足以把那些所謂的天驕震得道心不穩,把一眾內門長老嚇得說不出話來。
要知道,尋常的天靈根絕世天才,哪怕從小用頂級的靈藥泡大,有名師日夜指點。
苦修十年,能摸到練氣七層的門檻,就已經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但蘇羽能這麼快,除了地靈根的資質,以及那門改良後一呼一吸皆在修煉的《造化熔爐訣》外。
最不講理的,便是他這十年來的際遇。
這主峰上的靈氣本就濃郁化雨。
而蘇羽平日裡哪怕只是出門散個步,路過崖邊,崖頂那萬年才凝結出一滴的千年玉髓,偏偏就滴在了他的水杯里。
在院子裡坐著打個盹,天上飛過的罕見靈禽,好巧不巧就能把嘴裡叼著的無名朱果掉進他的懷裡。
甚至有一次他閒來無事,在後山隨便挖了個坑打算埋點果核,竟一鋤頭挖出了一口上古微型靈泉的泉眼。
各種毫無道理可言的天地奇珍、靈液甘霖,就像是排著隊往他嘴裡送。
五千多點福運的威力,在這十年的日常瑣碎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洞府深處的石門發出一聲輕響。
天樞老祖背著手,緩步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榻上的蘇羽,神識一掃,自然也察覺到了蘇羽體內那飽滿到了極致的真元。
對於這個修煉速度,天樞老祖並沒有大驚小怪。
那功法是他親手改良的,他自然知道一呼一吸都在煉化靈氣有多取巧。
更何況,這十年來蘇羽身上發生的那些離譜事,他都看在眼裡。
老天爺追著餵飯吃,要是十年還不到練氣大圓滿,那他反倒要懷疑這氣運之子的含金量了。
「羽兒,修為鞏固得如何了?」
天樞走到石桌旁坐下,隨口問道。
「回師尊,真元已經壓實了,進無可進。」
蘇羽從床榻上下來,走到桌邊,替老怪倒了一杯靈茶。
他行事向來沉穩,十歲的年紀做這些奉茶的舉動,沒有半點孩童的毛躁。
天樞端起茶杯,看著這個自己守了十年的徒弟,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如今練氣圓滿,再往下,便是築基了。」
天樞老祖神色極其鄭重。
「築基這一步至關重要,我天樞宗的聖子,絕不可如尋常修士那般藉助丹藥強行液化真元,那是落了下乘!」
「你必須走『天道築基』之路,天人交匯,去捕捉冥冥中的那一絲天地法則!」
「天道築基,講究天人交匯,感悟法則。」
「為師這就去開啟主峰的『引天大陣』,並將那一兩珍藏了八千年的『悟道茶』為你煮上。」
「這幾日你哪也別去,準備閉死關,去苦苦捕捉那一絲冥冥中的天地法則!」
蘇羽聽完,表面穩如老狗,心裡卻差點沒繃住。
天道築基?感悟法則?!
雖然說第四世時,他憑藉著逆天悟性,不僅極其輕鬆地達成了天道築基,甚至在結成一品金丹的時候,還洞察到了更上面的極限。
可他這一世把逆命點全砸在福運上了,悟性只有可憐的38點!
別說去觸摸那個連前人都不曾踏足的禁忌領域了。
就是讓他按部就班地去感悟最普通的天道築基,他都抓瞎啊!
但蘇羽面上沒有接築基的話茬。
他看著天樞,借著這閒聊的功夫,極其自然地問了一個這十年來一直盤桓在心底的問題。
「師尊,徒兒這些年翻閱宗門典籍,上面記載的境界,多是練氣、築基、金丹、元嬰。」
「關於化神的記載卻寥寥無幾。至於化神之上,更是隻字未提。」
「難道化神,便已經是修仙的盡頭了麼?」
畢竟在第四世的時候,蘇羽是親自面對過煉虛大能的。
甚至第四世的世界裡,古籍中都還明確記載著煉虛境界的存在。
可在這個靈氣充沛、百業繁榮,甚至有著數萬年傳承的正統修仙界。
堂堂南荒第一仙宗的藏經閣里,對於境界的記載居然只停留在化神期。
這就很令人細思極恐了。
一個廢土世界尚知前路,一個鼎盛仙宗卻如井底之蛙?
而聽到蘇羽這句話。
天樞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杯子,看著洞府外翻湧的雲海,沉默了許久。
「典籍上沒有記載,是因為寫書的人,也看不到上面的路。」
天樞的聲音有些乾澀,透著一股藏了上萬年的蒼涼與無奈。
「羽兒,你可知,我們所在的這南荒修仙界,並非是一個完整的天地。」
蘇羽神色不動,安靜地聽著。
「在極高極遠的天穹之上,有一層無形的界壁。」
「那界壁就好似一座封天絕地的無形囚牢,將我們這方天地死死地鎮壓封絕在了其中。」
天樞抬起手,指了指頭頂那看似浩瀚無垠的天空,眼底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與悲涼。
「這層界壁隔絕了外界的浩蕩星空,也斬斷了這方天地的本源氣運。」
「正因如此,這方天地的天道有了殘缺,法則有漏,靈氣更是在這萬年的封鎖中日漸稀薄。」
「因為天道不全,所以這方世界修士能走到的最高盡頭,便是化神巔峰。」
「再往上,無路可走。」
天樞苦笑了一聲。
「為師卡在化神巔峰,已經足足一萬年了。」
「這一萬年裡,為師想盡了一切辦法,找遍了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拼著壽元損耗,去硬撞過那層界壁。」
「但撞不開,哪怕是一絲縫隙都撕不開。」
天樞轉過頭,目光落在蘇羽身上。
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極其沉重的期盼。
「原本,為師已經認命了,準備在這主峰里坐化等死。」
「直到十年前,你出生了。」
天樞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陡然燃起了一團壓抑了萬年的熾熱火焰。
「你出生時引動的紫氣東來、萬獸來朝等四大祥瑞,是為師活了一萬年,甚至翻遍了南荒上古殘卷都不曾見過的驚世異象。」
「羽兒,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天樞的聲音微微發顫,他伸出乾枯的手指,重重地叩在石桌上。
「一方被界壁死死封鎖、法則殘缺的天地,其氣運與本源早就如同無源之水,在漫長的歲月中日漸枯竭。」
「按理來說,這樣一口行將乾涸的死水井,根本不可能孕育出你這等福運齊天、連天地法則都要主動偏袒的絕世妖孽!」
「這就像是貧瘠的荒漠裡,憑空長出了一株九轉仙蓮,這本就是違背天地常理的絕對異數!」
老怪死死盯著蘇羽,眼神中透著一股看破天機的瘋狂與篤定。
「事出反常,必是天意!」
「這方殘缺的天道,分明是感受到了徹底枯竭的死期將至,它不惜違背常理,強行榨乾了這方天地最後的一絲本源底蘊,才硬生生降下了你這麼一個氣運之子!」
「這是天道在自救!」
天樞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將所有籌碼全部押上的決絕。
「你是這方殘破天地,用來砸碎那道萬古枷鎖的最後一場豪賭!」
「所以,那打破層界壁的唯一希望,便只能在你身上。」
「除了你,這世間再無第二個人能做到。」
蘇羽看著天樞,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絲少年聽到天地秘辛時該有的凝重。
但他心底,卻極其平靜地把這番話消化了個乾淨。
原來,這一世的天花板,亦是被人死死封絕的。
化神巔峰就是極限。
要想再往上走,就得去打破界壁。
這是天樞的執念,也是他萬年不甘的源頭。
但蘇羽卻並沒有被這種救世的使命感沖昏頭腦。
破不破界壁,那是化神巔峰才需要考慮的事情。
他現在才十歲,滿打滿算不過練氣大圓滿。
中間還隔著築基、金丹、元嬰等數道大天塹。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這天花板的事,記在心裡就行了,沒必要現在就去操心。
「師尊放心。」
蘇羽放下茶杯,語氣平穩,沒有說什麼一定砸碎界壁的豪言壯語。
「徒兒會先去打好天道築基的心境底子。」
天樞聽到這個回答,也不再多說那些沉重的話題,撫須笑了笑。
「你去後山轉轉吧,散散心,將心境沉一沉。」
「為師這就去開啟引天大陣,替你將那悟道茶煮上。」
說罷,天樞站起身,轉身走進了洞府深處的密室。
蘇羽走出洞府,順著主峰的山道往後山走去。
後山雲霧繚繞,古木參天。
他沒有刻意去尋找什麼,只是隨意地沿著一條布滿青苔的石徑走著。
心裡卻在暗暗犯愁,這三十八點的悟性該怎麼去感悟虛無縹緲的天地法則。
走著走著,腳尖碰到了泥土裡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蘇羽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塊半埋在土裡的圓形石板,表面沾滿了陳年的泥垢,邊緣處刻著些繁複的紋路。
他隨腳一踢。
石板翻了過來,露出底下完整的陣法刻痕。
陣眼的凹槽里甚至還嵌著幾枚光澤雖然黯淡,但靈氣依舊驚人的上古靈石。
這是一塊上古時期遺留下來的聚靈陣盤。
看這材質和陣紋的繁複程度,品階極高,保存得相當完好。
蘇羽面色如常地彎腰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運氣不錯。」
他拿著這塊上古陣盤,走到一處空曠的崖邊坐下。
就在他盤膝坐下的那一刻。
體內原本已經壓實到了極限的氣態真元,忽然自行運轉起來。
那股真元直接衝破了練氣期的最後一道屏障,開始向液態轉化。
築基,就這麼自然而然地開始了。
與此同時。
主峰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暗了下來。
幾朵烏雲憑空匯聚在蘇羽頭頂,雷光在雲層中隱隱閃爍,更透著一股極其精純的天地法則韻味。
這方天地的法則有缺。
尋常修士築基,本無雷劫降臨。
可天道築基講究天人交匯,需要修士主動去觸碰、共鳴這方天地的核心法則。
而這殘缺不全的天道極其排外。
一旦感知到有人試圖竊取它的氣機,便會引發本能的排斥與反噬,從而化作一道小天劫。
這雷霆雖然威力不大,不至於將人當場劈死。
但在築基這種需要全神貫注、極其精細地轉化液態真元的生死關頭落下,簡直就是致命的催命符!
極易引發真元暴走,導致築基當場潰敗。
哪怕天道本身對蘇羽極其寵愛,但卻還是因本能運轉降下了這道雷罰。
蘇羽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雷雲。
「轟!」
一道手指粗細的雷霆從雲層中劈落,直奔蘇羽的頭頂砸來。
但就在雷霆即將落下的一瞬間。
蘇羽隨手放在身旁的那塊上古聚靈陣盤,突然亮起了一陣微光。
這陣盤本就是上古大能用來截取天道氣機的神物。
雷霆不偏不倚,正正地劈在了陣盤的殘缺陣眼上。
「嗡——」
狂暴的天道雷電之力被陣盤瞬間吸收。
經過上古陣紋的過濾和瘋狂轉化,原本充滿毀滅氣息的雷霆,竟被硬生生碾碎,化作了清晰的天地法則碎片!
這股法則碎片順著陣盤,如涓涓細流般溢出,根本不需要蘇羽去苦苦感悟。
直接像填鴨一樣,粗暴且毫無阻礙地強行塞進了他的腦海里和氣海中!
不需要悟!
老天爺直接把標準答案塞進了他的經脈里!
原本在液化過程中需要用極高悟性去理順的法則,此刻乖順得令人髮指。
沒有任何痛苦,沒有任何走火入魔的風險。
液態真元與天地法則在丹田中完美交融,天道之基鑄成,渾然天成,完美無瑕!
天上的雷雲象徵性地劈了這一道後,便自行散去了。
天樞老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不遠處的山道上。
他手裡端著一杯視若珍寶、小心翼翼泡好的八千年悟道茶。
看著蘇羽身邊那塊正散發著餘溫的上古陣盤。
再感受著蘇羽極其穩固完美的天道築基氣息。
活了一萬年的化神老怪,沉默了。
別人天道築基,要壓制修為數十年,要在生死邊緣苦苦感悟天地法則……
自己這徒弟,出來散了個步,被雷劈了一下,天道就直接把法則主動嚼碎了餵進他嘴裡了?!
「師尊。」
蘇羽站起身,拍了拍道袍,神色古怪道。
「徒兒好像天道築基了,不用勞煩您老煮茶了。」
天樞看了看手裡那杯散發著玄奧道韻的悟道茶,又看了看毫髮無損的蘇羽。
半晌後,他面無表情地手腕一翻,把那杯珍貴無比的悟道茶,默默地倒進了旁邊的泥土裡。
「挺好。」
天樞現在徹底確信了。
這氣運之子的福運,根本不講一點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