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十塊,五十塊……
心血越來越少,枯榮真君的動作也越來越遲滯。
刻到第八十塊的時候,他乾癟的肉身表面,已經開始簌簌地往下掉落灰白色的皮屑。
內天地崩塌的轟鳴聲,甚至已經順著他的脊椎傳到了石室中。
但他死咬著沒有幾顆牙的牙床,硬是憑著那股拉人墊背的執念,將最後一塊天機骨刻錄完畢。
一百零八塊。
整整一百零八道要命的催命符。
做完這一切,枯榮真君癱倒在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每一次呼吸,喉嚨里都像是有破風箱在拉扯,噴出血沫。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
如何把這些玉函送出去?
大乘期老怪,甚至那幾位隱世不出的渡劫期至尊,哪一個不是將自己的閉關之所打造得猶如銅牆鐵壁?
尋常的傳訊飛劍、天機玉符,別說靠近,連這群巨頭方圓十萬里的道場邊緣都摸不到,就會被大陣絞得粉碎。
更何況,他也不知道那些老怪究竟藏在哪個地底深淵、哪處虛空夾層。
「咳咳……」
枯榮真君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悽厲笑容。
「實體送不進去……那本君,便送進你們的命軌里!」
這是他作為卜道大宗師,這輩子能施展出的最後一次、也是最輝煌的一次天機之術。
靶向傳播!
他不送玉簡本身。
而是將這一百零八塊天機骨,直接投入自己那正在崩塌的合體期內天地核心。
以合體道基自毀為代價,強行撕開大世界天道法則的表層。
隨後,順著冥冥中那些極其隱秘的、代表著「壽元將盡、急求突破」的因果線。
將這些信息,化作純粹的天機波紋,極其精準地投送到那些大乘期老怪的「命盤」之上!
對方根本不需要去伸手接。
只要這些老怪物在未來的某一天,閉關推演自身的天機、尋找突破大道的契機時。
這些包裹著蘇羽底細和逆天機緣的信息,就會如同鬼魅一般,自動在他們的識海命盤中浮現!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祭!」
枯榮真君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雙手猛地結印,向下一壓。
「轟——!」
石室之內,那一百零八塊天機骨瞬間炸裂成漫天血色齏粉。
緊接著,枯榮真君的內天地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破裂巨響。
一股極其隱晦、不可捉摸的因果波紋,以絕靈荒漠為中心。
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時間的長短。
極其毒辣地,扎進了混元天域最深處那些盤根錯節的命運長河之中。
毒種,已經徹底種下。
剩下的,便只等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頭們,自己將它吞下去了。
而當最後一絲因果波紋遁入虛空。
枯骨崖深處的石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枯榮真君整個人像是一截被徹底抽乾了水分的枯木,軟綿綿地靠在冰冷刺骨的石壁上。
他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乾癟的指尖上還殘留著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一股支撐著他熬過這二十年非人折磨的惡毒執念,在信息送出的一剎那,煙消雲散。
隨之而來的,是不可逆轉的徹底死亡。
合體初期的內天地,在他的氣海深處,正在上演一場微觀的滅世浩劫。
山川倒塌,日月無光,法則崩滅化作虛無。
失去內天地支撐的肉身,就像是一座失去了棟樑的破廟。
皮膚從腳踝處開始,一寸寸地化作灰白色的劫灰,順著石室里灌進來的穿堂風,紛紛揚揚地飄散在空中。
他不覺得疼了。
也沒有任何凡人臨死前那種對未知的恐懼。
活了九萬九千八百多年,他對死,早就看透了。
枯榮真君那隻渾濁的右眼,極其遲鈍地向上轉了轉,望著黑漆漆的洞頂。
死亡降臨的這一刻。
傳說中的走火入魔沒有出現。
反倒是那些被深埋在歲月長河底部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支離破碎的識海中極其清晰地閃現而過。
他看到了三萬歲時的自己。
那時,他身披極其耀眼的星辰法袍,立於天機閣最高的摘星樓上。
他是整個混元天域數十萬年來,卜道天賦最絕頂的天才。
三萬歲破入煉虛大圓滿。
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無數一流宗門的宗主、家主捧著極品靈脈的契約,只求他推演一次吉凶。
那時的他,以為自己就是這方天地的主宰,大乘可期,飛升在望。
畫面陡轉。
他看到了七萬九千八百歲時的自己。
被困在煉虛大圓滿的瓶頸前,整整四萬九千多年寸步難進!
眼看著八萬載的壽元大限猶如一柄利斧懸在頭頂。
昔日的驕傲被歲月和死亡的恐懼碾得粉碎。
他像一條喪家之犬,跪在某個禁忌魔窟的深處,毫不猶豫地吞下那株散發著沖天腥臭、足以侵蝕道基的魔藥。
在撕裂靈魂的哀嚎中,他強行衝破了合體的壁壘,換來了兩萬年的殘喘。
再後來,便是這長達兩萬年的絕望。
內天地千瘡百孔,修為永遠定格在合體初期,連稍微動用一次法則之力,都要咳上三天的黑血。
他這一輩子,全耗在了一個「熬」字上。
熬過了天資平庸的同門,熬死了高高在上的仇家。
最終,卻硬生生地把自己熬成了一把枯骨。
「呵呵……」
枯榮真君那張潰爛的嘴唇,極其艱難地牽扯了一下。
一點灰燼從他的下巴上簌簌落下。
他的下半身,已經徹底化作了飛灰。
「本君這一生……」
沙啞、漏風,如同砂紙摩擦石板般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洞府中最後一次響起。
透著一股說不盡的蒼涼與自嘲。
「算盡了這天下蒼生的吉凶,推演了這大千世界的法則。」
「唯獨……」
他僅存的那隻眼睛,倒映著石室里微弱的光影,直至最後一點光亮徹底黯淡。
「唯獨算不過一個『命』字。」
呼——
一陣極其尋常的戈壁風沙從洞口吹入。
枯榮真君的頭顱,連同最後半截軀幹,在這陣風中徹底崩解。
沒有地動山搖的異象。
也沒有大道同悲的哀鳴。
一位曾經叱吒混元天域、活了近十萬年的合體期卜道大宗師。
就這麼極其安靜、極其卑微地,死在了一個連凡人都嫌棄的荒漠洞窟里。
甚至連骨灰,都被風吹出了洞外,與那漫天黃沙混為一談。
死得乾乾淨淨,沒有在這世上留下一絲痕跡。
……
混元天域中域,一片靈氣濃郁到化作九彩霞光的仙家福地。
太虛仙宮。
這裡是整個中域絕對的霸主級勢力,傳承逾三十萬載,底蘊深不可測。
仙宮最深處,一座懸浮於星海之上的紫金殿宇內。
大乘初期老祖——太靈子,正盤膝坐於一方由整塊造化神石雕琢而成的陣盤中央。
大乘期。
這等境界,已然將一條完整的天地法則參悟到了極境,舉手投足間便可重塑一方天地的規則。
太靈子活了足足二十六萬年,面容卻宛如三十許歲的青年儒士,眉宇間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
他閉著雙眼,指尖極輕地撥弄著虛空中的星辰軌跡。
正在推演一門足以助他堪破大乘中期的無上法門。
突然。
「嗡——」
太靈子身下的星相命盤,極其突兀地發出一陣沉悶的顫鳴。
他並未睜眼,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到了大乘期,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尋常的因果根本沾染不到他們的命軌。
除非,是關乎其證道或者身死的大天機。
太靈子分出一縷元神,探入命盤。
下一息。
他那撥弄星辰的手指,驀地停在了半空。
命盤的虛空深處,幾行散發著血色戾氣的文字,如同附骨之疽般浮現而出。
「氣運之子?鴻運齊天寶……」
「萬象造化爐……大乘道傷未愈的遠古玄武后裔?」
太靈子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宛如包羅著整座宇宙星空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極其駭人的精芒。
整個紫金殿宇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凍結成了絕對的死域。
他沒有像二十年前的血河老祖那樣,立刻激動得歇斯底里,也沒有立刻化作遁光殺向北域。
大乘期的心境,早已被漫長的歲月打磨得猶如億萬載不化的神鐵。
他們不會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就瞬間陷入瘋狂。
比起見利眼紅的賭徒,他們更像是執掌棋盤的絕代國手。
太靈子看著命盤上的血字,足足沉默了一天一夜。
這一天一夜裡,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這等隱秘的靶向傳訊,必是某位精通卜道、且大限將至的合體老怪,在死前拼盡一切散出的毒餌。」
「能讓一個合體期寧願死也要把水攪渾,說明他吃不下這塊肉。」
「玄冥龜蛇……大乘道傷……」
太靈子極其冷靜地剝離著這則信息里的水分與真實。
直到第二天清晨。
他抬起手,一道金色的法旨直接穿透虛空,落在了太虛仙宮當代宮主的案頭上。
「傳天影衛十八天干,即刻潛入北域玉衡山脈周邊。」
「老夫不要驚動任何人,只需查明潛龍蘇家近二十年的異象,以及那頭遠古妖修的具體氣機底細。」
「切記,不可對那名叫蘇羽的青年流露半點殺意!」
太靈子很謹慎。
不見兔子不撒鷹,在沒有九成以上的把握確定那是真龍的逆鱗之前,他絕不輕易下場。
……
不僅是太虛仙宮。
極北冰原,萬妖窟最底層的萬載寒淵內。
一頭本體猶如山嶽般龐大、散發著大乘初期巔峰威壓的上古冰蟾,猛地睜開了一對猶如冷月般的巨眼。
它呼出一口足以凍結空間的寒氣,冰壁上浮現出了枯榮真君打入它命軌的血字。
冰蟾死死盯著「玄冥龜蛇」四個字,眼中爆出貪婪與警惕交織的光芒。
「遠古玄武的後裔……若是能吞了它的精血本源,本座的大乘中期指日可待!」
「傳訊黑蛟大聖!讓它親自帶隊,去北域探探這潭水的深淺!」
東海深淵。
一處被無數上古龍骨環繞的孤島之上。
一名身披殘破道袍、散發著濃烈死寂氣息的大乘中期散修古魔,正枯坐在祭壇前。
他已經閉關了三萬年,壽元只剩最後幾千載。
當那道因果波紋落入他的神識時。
古魔那乾癟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極其殘酷的冷笑。
「氣運之子?削減天劫威力?」
「本尊卡在中期數萬年,最怕的便是那破境時的九幽滅世雷。」
他緩緩站起身,周身的白骨瞬間化作齏粉。
「是不是殺局,過去看看便知。大不了,拿幾條合體期的命去填一填那頭妖龜的肚子!」
……
暗流,已經在混元天域的高層圈子裡,無聲無息地瘋狂涌動。
大乘老怪們的執行力與隱忍,遠非合體期可比。
他們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化作無數張無形的巨網,極其隱秘地朝著北域玉衡山脈包抄而去。
而這其中,最為關鍵、也是隱藏得最深的一枚天機玉函。
順著混元天域最高處的一條極其縹緲的天道長河。
落入了一座孤懸於九天之上、連大乘期都不敢仰望的雲海孤峰。
峰頂。
沒有奢華的宮殿,只有一張極其普通的青石棋盤。
棋盤前,坐著一個人。
一個連面目都仿佛被一層迷霧遮掩、讓人根本無法看清真容的存在。
沒有半點威壓外泄,甚至感受不到一絲靈力波動。
就仿佛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但他坐在這方天地的最高處,周圍的雲海連翻滾都不敢,極其溫順地停滯在半空。
渡劫期至尊。
只差最後九重雷劫,便可褪去凡胎、飛升仙界的無上禁忌存在!
那道包裹著枯榮真君本命心血的因果波紋,化作一縷紅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棋盤的邊緣。
那位至尊正兩指夾著一枚白子。
他手上的動作未停。
視線僅僅只是極其隨意地,在棋盤邊緣的紅光上瞥了一眼。
一行行血字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鴻運齊天寶……」
至尊的動作頓了半息,將白子極其平穩地落入棋局的死角。
「無聊的把戲。」
極其平淡、聽不出絲毫悲喜的聲音在孤峰上響起。
他沒有伸手去觸碰那道紅光,也沒有下達任何去北域查探的法旨。
到了他這個境界,萬事萬物皆如過眼雲煙。
除非有十足的把握能助他扛過那九死一生的飛升大劫,否則,他絕不會輕易沾染這紅塵中的因果。
然而。
他雖然沒動。
但那兩個字,「蘇羽」。
卻已經極其清晰地,留在了這位渡劫至尊的浩瀚識海之中。
他記下了。
只等一個契機,或者等這潭水,真正沸騰到連他都無法無視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