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山脈外圍,夜色濃重得化不開。
這裡是潛龍蘇家護宗大陣的邊緣地帶。
大世界的天地法則極其穩固,山風掠過參天古木,只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十八道幾近於無的虛淡黑影,正貼著地面的陰影,極其緩慢地向著紫竹峰的方向滲透。
太虛仙宮,天影衛十八天干。
這十八人,修為清一色皆是元嬰後期大圓滿!
他們是太靈子耗費了數萬年心血,用太虛仙宮最頂級的隱匿秘術與海量資源餵出來的絕對死士。
每人身上都穿著一件造價高昂的「天蠶無相衣」,能完美屏蔽元神探查與氣機外泄。
別說是潛入一個新晉崛起的家族,便是讓他們去刺探那些一流老牌宗門,也向來是如入無人之境。
但今夜。
這群大世界最頂級的探子,卻在這小小的玉衡山脈,迎來了他們職業生涯、也是生命中最後一次滑鐵盧。
而且死得極其荒謬,極其憋屈。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十八人分作三組,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呈品字形向內摸索。
甲組六人,負責從東側的山澗潛入。
這裡地勢低洼,常年瀰漫著一層防範低階妖獸的尋常幻霧。
對於元嬰後期的大修士而言,這種低級幻陣閉著眼睛都能趟過去。
領頭的甲一打了個手勢,六人屏息凝神,魚貫走入霧中。
剛走出不到三十丈。
隊伍最後方,甲六懷中用來穩固心神的極品溫玉吊墜,毫無徵兆地碎了。
不僅碎了,玉墜核心封存的一絲上古惑心妖獸的殘魂,因為年代太過久遠、封印老化,恰好在這一瞬間破封而出!
這殘魂不偏不倚,直接鑽進了甲六的識海!
如果是平時,甲六隻需運轉真元,半息之內便能將其鎮壓。
但此刻他正處於極度緊繃的潛行狀態,識海全部用來維持隱匿秘術。
殘魂入體,幻境叢生。
在甲六的眼裡,走在前面的五名同伴,瞬間變成了五頭張開血盆大口的九幽惡鬼!
「死!」
甲六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祭出了藏在舌底的本命毒針,瘋狂射向距離最近的甲五。
「你瘋了?!」
甲五被毒針刺穿護體真元,劇毒瞬間發作。
他甚至來不及出聲示警,出於瀕死的本能反撲,反手一記陰雷重重拍在甲六的胸膛上。
這一下,徹底炸開了鍋。
幻霧之中,靈力劇烈波動。
其餘四人以為遭遇了極其恐怖的伏擊,在能見度不足三尺的濃霧裡,為了自保,紛紛祭出了威力最大的殺招。
沒有任何人去查探真相,也沒有人去核實身份。
在天道法則極其隱秘地干涉下,他們的理智被壓縮到了極點,猜忌與恐懼被放大了百倍。
短短十息。
一陣沉悶的爆響過後,東側山澗重歸死寂。
甲組六人,拼盡全力,同歸於盡。
屍體千瘡百孔,死死掐著同伴的脖子。
……
南側峭壁。
乙組六人像壁虎一般,死死貼在一棵倒懸的萬年古松枝幹上。
他們剛剛避開了蘇家一隊巡山弟子的視線,隱匿法門運轉到了完美無瑕的地步。
連樹葉上的露珠都沒有驚動。
就在這時,高空之上,一隻蘇家豢養的巡天靈鶴悠哉游哉地飛過。
這隻靈鶴昨天貪嘴,在後山藥園裡偷吃了一顆即將成熟的「破妄朱果」。
那果子藥力太猛,靈鶴腸胃根本無法完全消化。
於是。
半空中,靈鶴極其自然地排下了一坨消化不良的糞便。
這坨糞便,帶著極其濃郁的破妄藥力與一股酸腐的重力,直直地墜落下來。
不偏不倚。
分毫不差地砸在了領頭乙一的頭頂上!
「啪!」
一聲清脆的異響。
破妄朱果的殘存藥力,瞬間在這滴糞便中爆開,直接糊在了乙一的天蠶無相衣的陣眼上!
無相衣的隱匿功效瞬間瓦解,陣法脈絡因為受到異物污染,直接逆轉!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乙一懷裡,揣著三枚用來保命的「九天罡火雷」。
這種雷符對靈力波動極其敏感。
無相衣陣法逆轉產生的靈力亂流,直接引爆了雷符!
「轟隆——!!!」
一團刺目的巨大火球在峭壁上炸開。
乙組六人,連一聲驚呼都沒發出來,直接被這三枚近距離引爆的頂級雷符炸成了漫天飛灰。
死得極其乾淨。
……
最後是西側的丙組。
這一組由天乾的首領親自帶隊,行事最為謹慎。
他們已經成功摸過了外圍的大陣,距離紫竹峰的護山核心大陣,只剩下不到百丈的距離。
首領半蹲在灌木叢後,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陣法光幕。
「這陣法有煉虛級別的殺陣氣息,切勿觸碰,順著地脈走……」
他正在給身後的五名手下傳音。
突然。
腳下那塊他踩了足足半刻鐘、原本堅如鐵石的岩板。
因為昨夜一場極其尋常的地底微震,內部早就斷裂。
就在首領準備發力向前的這一剎那,岩板徹底粉碎!
首領腳下一滑。
這一滑,動作變形。
他系在腰間的極品隱匿玉符,狠狠地磕在了旁邊一塊凸起的庚金礦石稜角上。
「咔嚓。」
玉符碎了。
不僅碎了,破碎時散溢的元嬰期靈力,直挺挺地撞在了前方那座連蘇羽都不敢輕易去碰的護山殺陣上。
那是天樞老祖親手布置的煉虛級殺機!
「嗡——」
紫竹峰上空,瞬間亮起萬道肅殺至極的劍光。
首領只覺得頭皮發麻,連轉身逃跑的念頭都沒來得及生出。
「嗤嗤嗤嗤!」
萬劍穿心。
丙組六人,瞬間被劍氣絞成了一灘紅白相間的爛泥。
甚至連元神都被劍意徹底抹除。
從潛入到全軍覆沒。
不到半個時辰。
這十八位大世界最頂級的探子,連蘇羽的影子都沒見著,甚至連紫竹峰的門檻都沒摸到。
便被一連串堪稱兒戲、卻又極其致命的意外,硬生生玩死了。
……
中域,太虛仙宮。
紫金殿宇內,檀香裊裊。
太靈子盤膝坐在造化神石雕琢的陣盤上,眼皮微垂。
他的面前,懸浮著十八塊命牌。
就在剛才的半個時辰里。
這十八塊代表著天影衛最精銳天乾的命牌。
一塊接著一塊。
「砰砰砰……」
碎得乾乾淨淨。
沒有掙扎,沒有求援。
太靈子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宛如深邃星空的眸子裡,並沒有掀起任何暴怒的波瀾。
他沒有拍碎面前的玉案,也沒有降下雷霆法旨去問責。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一地碎裂的玉牌殘渣。
隨後,太靈子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極其晦澀的秘術發動,強行抽取了命牌碎裂前,傳回來的最後幾絲模糊氣機。
畫面極其零碎。
有被幻霧籠罩、面目猙獰的同伴。
有一坨從天而降的噁心鳥糞。
有腳底滑倒、撞碎玉符的荒謬瞬間。
唯獨,沒有任何強敵出手的痕跡。
沒有任何陣法被提前催動的靈力波動。
更沒有那位傳說中的天樞老祖,或者是蘇羽的身影。
全特麼是意外!
全特麼是巧合!
若是換做尋常的宗主,看到這種密報,定會氣得吐血,大罵這群手下是酒囊飯袋,死得如此愚蠢。
但太靈子是活了十六萬年的大乘期巨頭。
他太清楚這十八個人的底細了。
那可是太虛仙宮用屍山血海餵出來的頂級死士,無論是隱匿、心性還是反應,都堪稱混元天域的絕頂。
他們絕不可能犯下這種低級到令人髮指的錯誤!
更不可能在同一天、同一個地點,集體犯病!
既然不是人為的蠢。
那就只能是……天意!
太靈子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沉重。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燃起了一團無法遏制的熾熱與忌憚交織的火焰。
「好……好手段。」
太靈子盯著那一地碎玉,聲音低沉,透著一股看透本質的徹骨寒意。
「沒有任何強者出手,沒有任何陣法伏擊。」
「就是因為去查探他,便被這方天地的法則,極其生硬、極其蠻橫地直接抹殺了!」
太靈子緩緩站起身,大乘期的威壓在紫金殿宇內微微蕩漾。
他徹底確信了。
「查無可查,即是鐵證!」
「這種成建制的、根本不講任何道理的『巧合死』,本身就是最無解的殺局!」
「這也是那氣運之子,最鮮明的簽名!」
枯榮真君拼死送來的天機玉函,沒有撒謊。
不僅沒有撒謊,這蘇羽身上的福運,甚至比玉函里描述的還要恐怖、還要誇張!
能讓大世界的天道法則如此不顧一切地下場清道。
這等命格,這等運數。
若是真能將其煉製成「鴻運齊天寶」,帶在身邊去抗那虛無縹緲的飛升大劫……
太靈子的雙手猛地攥緊。
他不能再等了!
原本他還想用懷柔試探的手段,去摸清底細。
但現在看來,對付這種天道親兒子,任何試探都是在拿人命去填。
而且,既然他能推算出這個邏輯,極北冰原和東海深淵的那幾個老不死,也一定能看明白!
誰先動手,誰就能搶占先機!
「傳本座法旨!」
太靈子的聲音轟然傳出大殿,震徹整個太虛仙宮。
「開啟『碎虛破界舟』!喚醒三位沉睡的合體期太上長老!」
「封鎖本門一切消息!」
「目標,北域,玉衡山!」
大乘老怪的執行力,在確認了獵物價值的這一刻,展現出了最冷酷、最果決的鋒芒。
……
玉衡山,紫竹峰。
夕陽的餘暉灑在半山腰的竹林上,給這片靈氣氤氳的寶地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蘇羽站在後院的斷崖邊。
山風吹過他的青衫,獵獵作響。
他沒有在喝茶,也沒有在翻看陣圖。
他死死盯著極遠方的天際,眉頭微蹙,右手大拇指極其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指節。
這是一種本能的緊繃。
就在半個時辰前。
他的心臟,毫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功法出了岔子,也不是暗傷復發。
而是一種感覺。
一種猶如芒刺在背、被某種極其恐怖的視線從億萬里之外死死盯上的感覺!
這種感覺,蘇羽太熟悉了。
第二世,他所在的青木蘇家被大勢力滅門的前夕,他有過這種感覺。
第四世,那頭跨界而來的煉虛巔峰邪魔「淵主」將視線投向廢土世界時,他也有過這種感覺!
這是他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了五世,用無數次瀕死體驗磨礪出來的極致直覺。
福運可以幫他逢凶化吉。
但福運不能替他屏蔽掉強敵鎖定時產生的殺機!
「風暴,要來了。」
蘇羽低聲喃喃。
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這股殺機,比當年在枯靈荒域被五名合體老怪追殺時,還要沉重十倍、百倍!
大乘期。
絕對是大乘期!
而且,極有可能不止一個!
蘇羽的心裡跟明鏡一樣。
那座上古傳送陣的白光,能擋住合體期的眼睛,卻絕對擋不住大乘期老怪漫長歲月的推演。
既然被盯上了,那就說明,對方已經徹底確認了他的價值。
時間不多了。
按部就班的籌謀已經來不及。
他必須搶在這個滅頂之災降臨之前,把手裡最後一張、也是最硬的一張底牌,徹底砸實!
蘇羽沒有任何猶豫。
他霍然轉身,身形化作一道筆直的青色流光,直接扎向了紫竹峰地底十萬丈的深淵!
……
地底深處,靈漿翻滾。
紫金色的液態靈氣在這裡粘稠得幾乎無法流動。
玄冥龜蛇龐大的身軀依舊趴伏在深淵最底部。
察覺到蘇羽極其急促的氣息逼近,龜首緩緩抬起,那雙滄桑的眼眸中透出一絲疑惑。
「你今日的氣息,很亂。」
龜蛇的神識傳音在深淵中沉悶作響。
「出事了?」
蘇羽懸停在靈漿上方,沒有半句廢話。
他右手猛地一攤,青光炸裂。
萬象造化爐轟然浮現在掌心之上!
這尊被割裂了一絲副爐本源的玄天靈寶,此刻在蘇羽不計代價的法力催動下,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刺目青芒。
造化氣息如同一輪刺目的烈日,瞬間照亮了整個地底深淵。
「大劫將至。」
蘇羽直視著玄冥龜蛇,聲音冷厲到了極點,沒有半分平日裡的散漫。
「有大乘期的老怪物盯上我了,隨時可能降臨。」
玄冥龜蛇的蛇首猛地豎起,猩紅的豎瞳瞬間縮成了一道極其危險的細線。
大乘期!
這個詞,對於它這等曾經遭受過大乘法則重創的遠古妖獸來說,簡直就是刻在骨髓里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