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漫天飛舞的金色粉末,宛如一場極其絢爛的碎星雨,洋洋灑灑地落在寒雁城的廢墟之上。
這些閃爍著微光的粉塵,是那兩名高高在上的化神期大能、三十名金丹死士、上百名築基精銳,以及那三艘長達百丈的玄金靈舟,留在這世間最後的痕跡。
沒有殘肢斷臂,沒有血流成河。
人道神輝的降維打擊,極其蠻橫、極其不講道理地將他們從物質到靈魂,徹徹底底地從這方大千世界抹除了。
蘇府前院,死寂得令人髮指。
蘇羽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青色小道袍,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增加,甚至連一粒灰塵都不曾沾染。
他緩緩張開那隻白嫩的小手。
掌心裡,那根剛剛斬出了一道萬丈金色劍河的枯木枝,因為承受不住那等跨越維度的恐怖偉力,化作了一撮灰燼,順著他的指縫隨風飄散。
識海深處,《百世逆命經》上關於第二法則【前世迴響】的光芒漸漸黯淡。
百息時間已過。
那尊高達萬丈、背負著百億凡人信仰的大離人皇虛影,已經徹底消散於無形。
蘇羽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雖然只有短短的百息,雖然只是召喚了前世的一道殘影。
但強行以三歲稚童之軀、築基期的修為,去承載那股足以代天行罰的人道偉力,依然給他的肉身帶來了極大的負荷。
若是換作尋常的絕世天驕,哪怕是天道築基的體質,在人皇虛影附體的瞬間,肉身就會因為承受不住那股龐大的願力而當場崩碎成一團血霧。
但蘇羽擁有【混沌無漏道體】。
這具超出了修仙界物理認知極限的無上道胎,極其完美地將所有的反噬之力盡數封鎖、消化,沒有讓一絲一毫的崩潰跡象外泄。
他面色平靜地轉過身,深邃如淵的黑眸,掃過身後那群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蘇家族人。
「撲通!」
一聲極其沉悶的下跪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蘇烈。
這位元嬰幾近破碎、趴在泥水裡奄奄一息的蘇家老祖,不知從哪裡生出了一股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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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扎著爬起身,不顧渾身骨骼盡碎的劇痛,猶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五體投地地跪伏在蘇羽的腳下!
「老祖宗神威蓋世!!!」
蘇烈的聲音嘶啞、破碎,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熱到了極致的癲狂!
他那張老臉上布滿了泥水與黑血,但那雙渾濁的眼眸中,卻爆射出兩團亮得駭人的精芒。
他看到了什麼?
一根枯樹枝,一劍斬滅兩名化神!
這是何等通天徹地的無上手段!
這是何等傲視群雄的絕代風姿!
「我蘇家有救了……我蘇家有救了啊!!!」
蘇烈一邊瘋狂地磕頭,一邊老淚縱橫。
千年的屈辱,千年的東躲西藏,千年的提心弔膽。
在看到蘇羽斬出那一劍的瞬間,所有的憋屈與絕望,統統化作了無與倫比的狂喜與共榮!
有這樣一位深不可測、宛如神明轉世的老祖宗坐鎮,潛龍蘇家何愁不能重返巔峰?
何愁不能將那些昔日的仇敵踩在腳下?!
隨著蘇烈的這一聲嘶吼。
整個蘇府殘存的族人們,如夢初醒。
蘇景安死死地拉著林晚秋的手,夫妻二人渾身顫抖地跪伏在地。
那些剛才還在閉目等死的護衛、長老、女眷們,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如麥浪般倒下。
「叩見老祖宗!」
「老祖宗神威蓋世,護我蘇家萬世基業!」
震天的呼喊聲,在寒雁城的上空迴蕩。
每一個蘇家族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極度膨脹的安全感與自豪感。
這就是修仙界最真實的邏輯。
只要你的拳頭足夠大,大到讓人無法理解,那你就是他們心目中唯一的信仰,唯一的真神。
蘇羽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滿院跪伏的族人。
那張粉雕玉琢的稚嫩小臉上,沒有露出半分得意或自滿的神色。
他那雙超越了歲月長河的眼眸,冷酷而理智。
舉族共榮?
不,這還遠遠不夠。
這只不過是剛剛在這方大千世界的偏僻一角,勉強站穩了腳跟而已。
「都起來吧。」
蘇羽那稚嫩卻透著無盡威嚴的嗓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今日之危已解,但蒼羽閣兩名化神隕落於此,他們留在宗門內的命牌必然已經碎裂。」
「大宗門的震怒,不是你們現在這副殘破的底蘊能承受的。」
蘇羽看向蘇烈和蘇景安,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極其老辣的指令。
「立刻封鎖寒雁城,凡是今日看到這場戰鬥的外族修士,一個不留,全部格殺,抽魂煉魄,斬斷一切天機因果。」
「對外,就放出風聲,說蒼羽閣的兩名化神長老,在蘇府地底深處觸發了千年前某位煉虛大能留下的上古絕殺大陣,雙雙同歸於盡。」
「屍骨無存,這是最好的藉口。」
「沒有真憑實據,以蒼羽閣那種大宗門的謹慎,在摸清『上古絕陣』的底細之前,絕不敢再輕易派高階修士來送死。」
蘇羽的每一句話,都直擊要害,將所有的退路和善後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
蘇烈和蘇景安聽得冷汗直冒,連連點頭。
這等老辣的手段,這等算無遺策的心智,哪裡是一個三歲孩童能有的?這分明就是一個活了無數歲月、在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絕代梟雄!
「謹遵老祖宗法旨!孫兒立刻去辦!」
蘇景安強撐著重傷的身軀,立刻開始指揮殘存的家族精銳,去清理寒雁城中的閒雜人等。
……
半個時辰後。
蘇府最深處,一座保存還算完好的議事大殿內。
大殿的門窗緊閉,隔絕了一切氣機。
蘇羽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原本屬於家主的主座上。
雖然他那小小的身軀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雙腳都還懸在半空夠不著地,但大殿內的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蘇烈服下了幾枚續命的丹藥,稍微穩住了崩潰的元嬰,由林晚秋攙扶著,恭恭敬敬地站在下方。
「老祖宗。」
蘇烈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幾枚流轉著驚人寶光的儲物戒,雙手高高舉起,奉過頭頂。
老者的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狂熱與討好。
「這是我潛龍蘇家,在北蒼平原苟延殘喘這一千年來,積攢下的所有核心底蘊。」
「其中不僅包含了後山那條五品靈脈每年產出的七成極品靈石,還有孫兒早年間拼死在幾處秘境中搜刮來的十萬年份的天地靈草、九階妖獸的精血,以及幾門殘缺的上古法訣。」
蘇烈的語氣極其激昂,仿佛獻上的不是家族的命脈,而是一份無上的榮耀。
「如今老祖宗轉世歸來,又成功鑄就了無上築基。正是我蘇家潛龍升淵的大好時機!」
「這些資源,放在我們這群廢物手裡,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請老祖宗務必收下!孫兒願舉全族之力,傾盡所有,供養老祖宗一人修行!」
「只要老祖宗能早日重返前世巔峰,甚至踏入那傳聞中的煉虛、合體之境。我潛龍蘇家,便能再次君臨這混元天域,將那些昔日的仇敵,統統踩在腳下,剝皮抽筋!」
蘇烈的話,可謂是發自肺腑,情真意切。
在修仙界,一個家族想要崛起,最忌諱的就是資源平攤。
唯有將所有的資源,集中堆砌在一個擁有無限潛力的絕世天驕身上,堆出一個足以鎮壓一方的無上大能,家族才能真正地改天換命。
蘇烈深諳此道,所以他毫不猶豫地交出了蘇家最後的家底。
然而。
面對這幾枚足以讓外面那些金丹、元嬰散修搶破頭的極品儲物戒。
蘇羽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坐在太師椅上,深邃的目光透過那幾枚儲物戒,仿佛看到了其內部堆積如山的靈石與藥草。
但在蘇羽【鴻蒙道果】的極致解析下,這些在蘇烈看來珍貴無比的資源,卻顯得如此粗糙、駁雜,甚至帶著一股難以忍受的「腐朽氣味」。
「極品靈石?十萬年靈草?」
蘇羽在心底冷冷一笑。
「如果是上一世那個走傳統修仙路子的我,或許還會把這些東西當成寶貝。」
「但我如今鑄就的,是摒棄了這方天地的【大道仙基】!」
「我的體內,自成一界。我修的是本源,是概念,是大千宇宙最深處的邏輯!」
「這方大世界產出的所謂『極品資源』,其本質不過是蘊含了這方天地底層法則的濃縮靈氣罷了。」
「把這些烙印著大世界法則標籤的粗糙能量,填進我的大道仙基里?」
「那不叫滋養,那叫污染!」
這就好比一尊以核聚變為動力的超維引擎,你非要往裡面塞幾塊上好的無煙煤,還美其名曰這是最好的燃料。
這不僅無法提供動力,反而會堵塞引擎的運轉!
要想讓【大道仙基】繼續進化,要想在這條前無古人的大逆之路上繼續攀登。
他需要的,根本不是這些低維度的物質資源。
他需要的,是更高維度的本源法則,是那些被歲月長河沉澱下來的無上道蘊,甚至是……那些竊取了天地造化的高階修士本身!
「收回去吧。」
蘇羽緩緩開口,語氣極其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高威嚴。
「啊?」
蘇烈舉著儲物戒的雙手僵在半空,滿臉錯愕,「老祖宗,這是為何?莫非是嫌棄這些資源太過寒酸?孫兒知道這無法與您前世的底蘊相比,但這已是我蘇家……」
「不是寒酸。」
蘇羽打斷了他的話,黑眸中閃過一抹深不可測的光芒。
「是沒用。」
他站起身,走到蘇烈面前,目光俯視著這位蒼老的元嬰後裔。
「我走的路,你們看不懂。」
「這些爛大街的靈石藥草,填不滿我的胃口,也鋪不成我的通天大道。」
「蘇家如今風雨飄搖,正是用人之際。把這些資源留著,去培養家族裡那些有潛力的後輩,去加固你們的防禦陣法。」
蘇羽轉身,負手背對著他們。
「我不需要你們傾家蕩產來供養我。」
「你們只需要把蘇家這塊牌子給我撐住了,別讓我分心去處理那些阿貓阿狗的雜事,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蘇烈聽著這番話,心頭猛地一震。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眼中湧現出無法言喻的敬畏與感動。
「老祖宗……這是寧願自己修行受阻,也要把資源留給家族後輩啊!」
蘇烈在心底瘋狂腦補,甚至感動得眼眶再次泛紅。
他哪裡知道,蘇羽是真的嫌棄這些東西太「垃圾」。
但在蘇烈看來,這便是老祖宗那如淵海般深沉的護犢之情!
「孫兒……領法旨!定不負老祖宗一片苦心!」蘇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小心翼翼地將儲物戒收了回去。
「不過……」
蘇羽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極其冷冽。
「我既然不取蘇家的資源,我未來的修行所需,自然要去別處取。」
「這寒雁城太小了,北蒼平原也太貧瘠了。我不可能一直在這裡閉門造車。」
蘇羽轉過頭,看向蘇烈。
「這三年內,混元天域北域,可有什麼大動靜?最好是那種能匯聚天下天驕、或是藏有驚世機緣的盛事。」
他需要獵場。
需要一個能夠讓他肆無忌憚地掠奪高維本源、吞噬道果的頂級獵場!
聽到蘇羽的詢問,蘇烈先是一愣,隨即仿佛想起了什麼,渾濁的老眼中猛地爆出一團精光。
「大動靜……老祖宗,若說大動靜,還真有一樁足以驚動整個大千世界的逆天盛事!」
蘇烈的呼吸急促起來,甚至連聲音都在微微發抖。
「就在半個月前,老祖宗您閉關的時候。一則從北域核心傳來的消息,已經徹底引爆了周遭數千個州域!」
「萬界天驕戰!」
蘇烈咽了口唾沫,極其鄭重地吐出了這五個字。
「萬界天驕戰?」蘇羽眉頭微挑。
「正是!」蘇烈激動地解釋道,「這並非某個頂級宗門舉辦的切磋鬥法,而是由大世界底層法則孕育而出的一處無上秘境!」
「此秘境每隔一萬年,才會在混元天域極其隨機的某個方位顯化一次入口。」
「而這一次,那扇跨域傳送門,偏偏就降臨在了我們北域的極寒深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