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清河郡碼頭。
滄瀾江上煙波浩渺、霧凇沆碭。
晨霧如紗,籠罩著整條大運河,江面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難辨人影。
碼頭上,守軍正縮在避風處打盹,連日來的太平日子讓他們鬆懈了警惕。
沒有人注意到,霧中傳來了異樣的聲響。
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是碼頭瞭望台上的老兵趙四。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將身子探出木欄,眯眼望向江面。
霧太濃了,什麼也看不見。
但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他腳下的木板都在微微發顫。
「不對……」
趙四喃喃一聲,猛地回頭朝城樓方向大喊。
「敵……」
第二個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一支箭矢從霧中破空而來,瞬間穿透了他的喉嚨。
趙四捂著脖子倒下,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染紅了瞭望台的木板。
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看見了霧中浮現的景象。
上百艘大船一字排開,如巨獸般從白霧中衝出。
最前方的旗艦上,一面大旗獵獵作響。
一面繡著斗大的「巨鯨」兩個大字,一面繡著活靈活現的一頭巨鯨,黑底金邊,在風中翻飛如雲。
每一艘船上都站滿了巨鯨幫的弟子,一個個凶神惡煞,手持刀劍,露出殘忍笑容。
百艘大船以驚人的速度沖向碼頭,船底犁開江水,激起浪花飛濺。
碼頭上的守軍終於反應過來,號角聲悽厲響起。
「敵襲、敵襲。」
「巨鯨幫殺來了,速速迎戰。」
「快,攔住他們。」
「……」
一切都太遲了。
「砰!」
第一艘大船撞上碼頭棧橋,整座棧橋瞬間如積木般碎裂,木屑橫飛。
碼頭上堆放的貨箱被衝散,糧食、絲綢、瓷器滾了一地,眨眼便被隨後衝來的船隻碾成粉末。
「殺!」
百船之上,巨鯨幫弟子齊聲暴喝。
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半空中炸開了一道驚雷,震得守軍臉色發白,魂飛魄散。
數千名巨鯨幫弟子從船頭躍下,手持長刀,落地便殺。
守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大部分還在營房中。
他們從睡夢中被驚醒,赤著腳衝出營房,迎面便撞上了巨鯨幫的刀鋒。
「噗!」
「啊!」
「呃!」
「……」
手起刀落,頭顱滾落,屍身倒地。
鮮血噴濺在地面上,匯成小溪,順著碼頭的坡度流入運河,將岸邊江水染成一片暗紅。
「不要戀戰,往裡打。」
巨鯨幫強者厲滄浪的聲音從船頭傳下,清晰傳遍整個碼頭。
他沒有親自登岸,只是站在船首,垂眸看著岸上的殺戮,目光平靜如水。
數千弟子如潮水般涌過碼頭,湧向城門。
清河郡城的守軍才剛剛看到碼頭方向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還來不及做出應對,黑壓壓的人群就如螞蟻般從江邊蔓延過來,已經逼近城門。
「巨鯨幫,是巨鯨幫。」
城門上的守軍驚慌失措,瑟瑟發抖。
他們都知道巨鯨幫的強大,那是滄瀾江上的霸主,朝廷也難以對付的存在。
「關城門,快關城門。」
守軍快速關閉城門,以為這樣就能阻止巨鯨幫。
可惜這一切都只是他們一廂情願。
「殺!」
巨鯨幫十幾位罡氣境強者帶頭衝殺,一躍登上城牆,無人可擋。
「擋不住了,快逃。」
「快走。」
「巨鯨幫造反了,快跑。」
「……」
城門被巨鯨幫輕而易舉拿下。
隨後,巨鯨幫上萬弟子沖入郡城,將郡城完全控制。
「從今日起,揚州歸巨鯨幫了。」
這一天,清河郡易主,整個揚州岌岌可危。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揚州飛出,傳向四面八方。
傳到皇城時,朝堂震動。
朝堂上,皇帝再也無法保持天子威嚴,臉色陰沉如水,雷霆震怒。
揚州自古繁華,是朝廷重要的錢袋子之一,一旦淪陷,朝廷的運轉都會出現問題。
「誰來告訴朕,誰能去給朕把揚州奪回來?」
皇帝努力壓制心中怒火,但群臣都能感受到他已經到了爆發邊緣。
兵部尚書周戰雲站出來,沉聲道。
「陛下,如今朝廷主力正在靈陽州與福王府叛軍對峙,戰事膠著,已調走了朝廷大半兵力……」
「那就把前線的軍隊調回來。」
周戰雲還未說完,皇帝便厲聲打斷。
「萬萬不可!」
戶部尚書孫文翰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叛軍勢大,我軍節節敗退,苦苦支撐,若此時抽兵,防線必潰,靈陽郡要是淪陷,叛軍就能長驅直入,兵臨皇城啊!」
「那你說怎麼辦?」
皇帝轉頭瞪著他,眼中血絲密布,已經有些失去理智。
「揚州就不管了?揚州一丟,漕運斷絕,江南的糧食、稅銀全都運不上來,不用叛軍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孫文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不再說話。
左相顧言卿緩緩起身,蒼老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陛下,老臣以為,此事不能只盯著揚州一隅。」
「巨鯨幫盤踞運河多年,幫眾數十萬,幫中高手如雲,絕非普通地方駐軍能對付。」
「若要平叛,至少需要通玄境強者坐鎮,外加十萬精銳。」
此話一出,大殿一片死寂。
朝廷現在人手捉襟見肘,哪裡還有多餘的人手和強者調動。
「那就調兵。」
殿前都指揮使趙崇武站了出來,滿臉絡腮鬍,聲如洪鐘。
「陛下,臣願領禁軍五萬,南下平叛。」
此話一出,立即遭到眾人反對。
「趙將軍,禁軍一共就十萬,你帶走五萬,萬一叛軍突破防線,或者巨鯨幫順流而上直取皇城,到時要如何應對?」
趙崇武被噎得臉色漲紅,怒道:「那你說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揚州丟了?」
眾人再次鴉雀無聲,反正他們不能讓禁軍離開。
十萬禁軍是皇城安危的保障,他們的一家老小都在皇城,絕不能讓皇城處於危險之中。
「夠了!」
皇帝一聲厲喝,打斷了即將爆發的爭吵。
他回到龍椅上坐下,雙手撐著額頭,閉目良久。
再睜開眼時,目光已經沉了下來。
不是鎮定,而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