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默了片刻，一道嘲諷的聲音響了起來。
「太尉大人好一個『請陛下降罪』。」
御史中丞韓愈之慢悠悠踱步而出，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和親之策，是太尉力排眾議、一力主張。」
「當初在朝堂上，太尉可是信誓旦旦說草原人重信諾，不會撕毀盟約。」
「如今五大通玄境境圍殺我大炎將領，這就是太尉說的『重信諾』？」
兩人一向不對付，現在有機會發難，他豈能放過。
秦懷遠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趙崇武站了出來，為秦懷遠說話。
「韓大人，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草原人背信棄義，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而不是在這裡落井下石。」
「落井下石？」
韓愈之冷笑一聲，不想輕易掀過此事。
「趙將軍說得輕巧，和親之策葬送了一位公主，差點葬送了一位通玄境大將，如今連句問責的話都不能說了？」
「你……」
趙崇武臉色漲紅，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夠了。」
皇帝的聲音壓下來，打斷了即將爆發的爭吵。
他的目光從秦懷遠身上移開，落在左相顧言卿身上。
「左相，你怎麼看？」
顧言卿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陛下，臣以為，此事需要分開來看。」
「其一，草原人設伏圍殺李將軍，這說明呼延烈從一開始就沒有誠意和親。」
「他只是想借和親之名麻痹朝廷，趁機削弱我大炎的實力。」
「其二，李將軍以一敵五，擊退草原五大通玄境強者，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若非李將軍實力超群，此戰的結果不堪設想。」
「其三……」
他頓了頓，看了秦懷遠一眼，又看向皇帝。
「太尉舉薦和親，本意是為了給朝廷爭取時間，並非有意引狼入室。」
「臣以為，此時問責，為時過早，當務之急，是對草原做出回應，以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以及李將軍在戰報中提到，昭陽公主暫時留在甘泉郡一事。」
李玄蒼上報的奏摺中，在末尾幾乎是一筆帶過。
「和親隊伍遇襲，為保公主安全，暫留甘泉郡，待局勢穩定，再議回京之事。」
一句話，讓皇帝面色變了又變。
李玄蒼的這個決定，沒有請示朝廷，沒有請示皇帝。
這是僭越，是大不敬。
但沒有人敢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之後呢？怎麼處置？
派人去甘泉郡把公主接回來？那得問李玄蒼同不同意。
下旨斥責李玄蒼擅權？萬一惹惱了他，他直接擁兵自重怎麼辦？
李玄蒼剛剛以一敵五擊退了草原五大通玄境強者，他的實力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強。
這個時候去招惹他，不是明智之舉。
皇帝的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看到的全是迴避和閃躲。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李玄蒼此舉不妥，應當下旨斥責」。
也沒有一個人說「應當派人將公主接回皇城」。
所有人都在等，等別人先開口，等風向明朗，等一個安全的立場。
皇帝覺得很累，他是皇帝，但在朝堂上，卻要和眾人鬥智鬥勇，心力交瘁。
「行了。」
皇帝開口，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昭陽公主的事，容後再議，李將軍是為了保護公主，情有可原，此事……暫且擱置。」
「暫且擱置」四個字一出，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沒有人問「擱置到什麼時候」，此時的李玄蒼風頭正盛，沒有人敢無緣無故和他為敵。
韓愈之卻不肯罷休，話鋒一轉，又指向了秦懷遠。
「陛下，太尉舉薦和親之策，致使朝廷顏面掃地，李將軍險遭不測。」
「此事若不追究，今後朝堂之上，誰還敢於任事？」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知道，韓愈之不是在追究責任。
他是在借著李玄蒼遇襲這件事，打擊秦懷遠一系的勢力。
秦懷遠是軍方的代表人物，門生故舊遍布軍中，勢力盤根錯節。
韓愈之一直和他作對，如今和親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簡直是送上門的把柄。
秦懷遠沒有開口，但他身後的人坐不住了。
兵部侍郎方振海出列，聲音洪亮。
「韓大人此言差矣！太尉提議和親，是在當時朝廷無兵可用的困局下，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
「若非和親穩住了草原，李將軍如何能安心南下平定揚州？」
韓愈之面色一沉：「方大人的意思是，太尉有功無過了？」
方振海不卑不亢道：「臣的意思是，太尉有功也有過，但功過相抵。」
「功過相抵？」
韓愈之冷笑，「方大人好大的口氣，和親差點葬送了一位公主和一位大將，這叫功過相抵？」
眼看局勢要擴大，顧言卿站了出來。
「陛下，老臣認為太尉雖然有過，但也是為了江山社稷，可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顧言卿此話一出，眾人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罰俸半年，這和沒罰有什麼區別。
「至於李將軍，朝廷可賞賜一些寶物，以示安撫。」
皇帝輕輕頷首，認同顧言卿的建議。
「就依左相說的辦吧！」
韓愈之非常不滿，但也知道事不可為，不再開口。
一場爭吵就這樣留下帷幕。
眾人心有默契，誰都沒有提及如何報復草原人背信棄義。
這個時候，草原人不出兵入侵，對他們而言已是邀天之倖。
大炎如今千瘡百孔，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哪裡還敢報復草原。
不久後，朝廷的賞賜到來，並且帶來朝廷的安排。
朝廷和皇帝都沒有處置昭陽公主，也沒有要求她立即回皇城。
「公主，和親之事已經結束，你要回皇城嗎？」
李玄蒼詢問昭陽公主的意見，她現在可以安心返回皇城。
「李將軍，我能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嗎？」
昭陽公主不想離開，不想回到冰冷的皇宮，一臉期待看向李玄蒼。
李玄蒼微微一笑，「當然可以。」
得到李玄蒼的同意後，昭陽公主綻放美麗笑容。
「多謝李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