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很安靜。
陽光透過木格窗,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桌邊還飄著淡淡的煙味。
蘇白端起白瓷茶杯,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沫子。
「反正啊,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小楊被這老太太牽連的夠嗆,也是挺冤的。」
「周叔,您剛來四九城,還不太了解,」
周衛民端著搪瓷缸子,抬了抬下巴,「這麼說,這老聾子才是霍亂之源?」
「你們那院子和廠子都挺有意思的嘛!」
蘇白停了一下,笑著說:「嘿,確實,都是一些有意思的人嘛~」
他巴拉巴拉的將事情大概給說了一下,倒沒有添油加醋。
周衛民端著杯子看了蘇白幾秒,半天沒喝一口水。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這小子,真尼瑪離譜,首先這消息就不是普通幹部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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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碼和他口中分局的鐘叔關係就不淺。
再就是,這小子用一個看著不著調卻依舊發生的八卦,開玩笑般的講述。
卻讓他對軋鋼廠現在的情況,以及楊廠長的為人有了個初步的了解 。
一個萬人大廠的廠長,為底細不清的人出面說情。
往輕了說,是識人不明。
往重了說,至少存在管理和程序上的疏漏。
「你小子說是來認門,我看送酒才是順路。」
周衛民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伸手點了點他,「你這是借著說閒話,給自己的廠長上眼藥來了。」
蘇白喝了口茶,臉上沒有一點心虛。
「周叔,這話可不能亂說。」
周衛民笑罵道:「少來這套。你小時候就這副鬼精鬼精的樣子。」
「要是讓你口中這位小楊同志知道了,他不得當場氣死?」
蘇白撓了撓頭,「他賴也賴不到我頭上,這都是老聾子惹的禍。」
「我講的哪一件不是事實?至於您從裡面聽出了什麼,那是您經驗足,跟我這個熱心群眾可沒關係。」
「就給我戴高帽了。」
不過笑歸笑。
周衛民的眼神逐漸深邃起來,他對這個小楊廠長,還真產生了幾分興趣。
要說這事沒有蘇白在背後推波助瀾,可能嘛??
周衛民打死都不信,一點普通的鄰里糾紛,能驚動鍾衛川這種實權科長親自下場?
再說了,蘇白都特麼叫鍾叔了,這關係能簡單?
這個人他也有所耳聞,聽說最近破獲了要案,馬上就要正式提拔為副處長了,到時候就和他同屬一個級別。
看來,這案子就是蘇白口中的老聾子的案子了。
你說這蘇白沒出力?
嗨,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嘛!
這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沒想到大侄子回四九城沒多久,
居然就在這地界上吃得這麼開,連軋鋼廠的一把手,都在他手裡連吃幾個悶虧。
現在他對楊廠長的管理能力越發懷疑起來,他能把廠子的生產任務抓好嗎?
這就是有色眼鏡,反正第一印象都壞了,人就很難扭轉固有的印象。
「行了,你小子的科普很到位。」
周衛民放下杯子,「你周叔我知道從哪裡下手了。」
蘇白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開玩笑地說道:「嗨,這不是給領導分憂嘛!」
「我也是盡一點微薄之力。主要還是周叔您火眼金睛。」
蘇白順手拍了個馬屁,嘿,希望小楊的內心承受能力不錯吧。
就當提前給他做個壓力測試了!
周衛民被他逗樂了,「你這小子現在馬屁也是張嘴就來,廠子裡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兩人又聊了會兒家常,就沒有再提廠子裡的事情了。
畢竟過猶不及的道理蘇白還是懂的,客廳的氣氛顯得十分融洽。
周衛民撣掉褲腿上的菸灰,說道:「等這邊徹底安頓好,你嬸子他們就從東北過來了。」
「到時候把你那個相親對象帶來,一起吃頓飯。」
「我這做長輩的,給你把把關。」
蘇白答應得十分痛快,「沒問題。嬸子什麼時候到,您提前跟我說一聲。我來準備菜,保准讓她吃得滿意。」
「聽說那姑娘在鐵路局工作?」
「團委宣傳部副科長。」
「年紀輕輕就是副科,條件不錯。你小子跟人家姑娘好好相處。」
「您放心,我辦事一向穩妥。」
周衛民看了他一眼,這句話從蘇白嘴裡說出來,他怎麼聽都覺得不太可信。
又坐了一會兒,蘇白看時間差不多,便起身告辭。
他啊,還有下一家要去呢。
周衛民一直把他送到樓下。
蘇白跨上二八大槓,沖他擺了擺手,很快騎出了家屬院。
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周衛民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子比小時候滑頭多了。
但也只有這種性格才能在現在的大環境下吃得開,不是?
回到客廳後,
周衛民從抽屜里取出工作本,在下周檢查安排上寫了一行字,「第一站,紅星軋鋼廠。」
下面又列了幾項重點,設備維護、車間通道、倉儲消防、安全制度。
誰來了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免得某些人說他因私徇公。
畢竟從剛剛蘇白提到的隻言片語就不難聽出來。
小楊有點背景的。
畢竟被老聾子這種馬上就要銷戶的人波及到,居然還能全身而退 ,就得了幾個處分。
沒點背景是不可能的。
再就是這小子沒有參與到裡面。
但不管如何,他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態度,誰讓他是個護短的?
那這小楊沒事招惹我大侄子幹啥?
嗯!
希望我這波突然襲擊的壓力測試,小楊同志能扛住。
寫完以後,周衛民合上本子,這才走到牆角,將那壇虎骨酒抱到桌上。
泥封剛拍開,木塞一拔,一股藥酒香便散了出來。
周衛民鼻子動了動,又低頭聞了一次。
「真是好酒。」
他趕緊把木塞壓回去,生怕酒味跑光。
「這臭小子,手裡的好東西還真不少。」
周衛民拍了拍酒罈,準備晚上炒兩個菜,小酌一杯。
……
軋鋼廠家屬院內。
五月的天氣已經有些悶,院裡的槐樹剛長滿嫩葉,幾隻麻雀落在房檐上,叫得人心煩。
「阿嚏!」
楊廠長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他擦了擦鼻子,臉色不怎麼好看,「大熱天的,難道還著涼了?」
還沒緩過來,第二個噴嚏又跟了上來。
「阿嚏!」
他心煩意亂地端起桌上的涼白開,灌了一大口。
從昨天開始,他就覺得心神不寧,右眼皮總是跳個不停。
肯定是老聾子那個老不死的在念叨我!
晦氣,得打聽一下這老東西啥時候銷戶,都這時候了還作妖,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