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紋被剝離的同時,滄江鎮夜司總部。
總司辦公室內,許修齊正低頭批閱文件。
桌上擺著幾份新送來的調令,旁邊還有京城發來的例行通報,內容與前幾日相比,沒有太大變化,裴照每日都會送來消息。
他翻過一頁文件,正準備簽字,筆尖卻忽然停住。
右手五指毫無徵兆地僵了一瞬,緊接著,一道只有他能夠察覺的斷裂感,從意識深處傳來。
很輕,卻十分清晰。
那是他留在沈長安體內的一道造化痕跡,二十年來,它始終隨著那具身體一同成長,從未出現過這樣的變化。
許修齊緩緩抬頭,還沒等他仔細確認,第二道聯繫便斷了,隨後是第三道、第四道。原本彼此勾連的感應接連消失,速度越來越快。
有人正在拔除那些痕跡。
簽字筆落在文件上,滾到桌邊。許修齊沒有理會,他閉上雙眼,沿著尚未斷開的聯繫,將意識探向遙遠的妖界。
最先傳回來的,是一股灼熱而龐大的力量。
他看不見沈長安身處何地,也無法辨認周圍的人,卻能通過造化痕跡,察覺那具身體正在經歷什麼。
金紅色力量不斷沖刷血肉與經脈,將深藏其中的灰色紋路一點點剝離。緊接著,黑色火焰湧上,那些剛被抽出的痕跡便徹底消散,再也感應不到。
許修齊臉上的平靜終於褪去。
那些東西,並非尋常陣法或禁制,而是沈長安尚未真正成形時,由竊天造化手留在生命本源中的痕跡。
骨骼、經脈、血脈,以及神魂與肉身之間的聯繫,都經過竊天造化手的調整。痕跡隨著沈長安一起成長,早已被身體視作自身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過去幾次淬體,都沒有將它們清除。
沈長安的身體越強,那些聯繫便越穩固。必要時,許修齊甚至能夠藉此干涉血脈運轉,影響他對肉身的掌控。
可現在,這些聯繫正在被逐一切斷。
先是四肢血肉,再是骨髓與心脈。那股力量並沒有胡亂破壞,而是每剝離一處,便重新修復損傷,讓沈長安的身體逐漸擺脫原有痕跡的影響。
到了後來,連神魂與肉身相接的幾處重要位置,也開始發生變化。
許修齊試著收攏其中一道聯繫。
尚未等他的力量傳過去,那道灰紋便被強行抽出,隨即沒入黑炎。
感應再次中斷,他猛地睜開眼。
「是祖梧......」
「還是鳳凰一族的至寶?」
許修齊試著確認剩下的聯繫。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肉身各處的感應陸續消失,等那股金紅力量終於平緩下來,他已經無法再像過去一樣,清楚掌握沈長安體內的變化。
只有神魂最深處,還留著一絲極細的聯繫。
它藏得更深,氣息也與沈長安的生命本源幾乎一致,因此沒有被那股力量察覺。
許修齊沒有貿然觸動,只仔細感應了片刻,便將心神收回。
這道聯繫仍在,卻已經不足以代替先前遍布全身的造化痕跡。若強行動用,還可能讓沈長安察覺,連最後這點餘地也一併失去。
他靠回椅背,久久沒有動作。
大夢春秋訣、魔都死域中出現的未知強者,都曾超出他的預料。但那時,他並不認為這些變化足以影響最終結果。
無論沈長安學會什麼,接觸過誰,身體裡的東西都還在。
如今,連這份把握也沒有了。
更重要的是,能夠如此準確地剝離痕跡,說明有人已經發現他的身體被動過手腳。
那他又知道了多少?
若他順著這些痕跡繼續查,許多尚未到揭開時候的事情,都可能提前浮出水面。
許修齊緩緩抬手,在桌面輕敲兩下。
幾息之後,辦公室角落的陰影泛起漣漪,裴照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他站穩後立即躬身,雙手垂在身前。
「大人。」
「你去一趟青州,看看張海與李悅,如果他們還在住處,將張海和李悅帶到我提前安排的地方。不要傷人,也不要讓他有機會聯繫沈長安。」
「是,屬下這就去。」
裴照後退一步,身形融入陰影,隨即消失在辦公室里。
張海夫婦將他養大,在他心中的分量,不是尋常朋友能夠相比。若沈長安真的不再沿著原定的方向走,那麼張海至少還能讓他有所顧忌。
原本不想這麼早動用他們,但眼下,他需要多留一條退路。
十餘分鐘後,角落的陰影再次泛起波動。
裴照從中走出,快步來到桌前,俯身道:「大人,張海夫婦已經不在住處,屬下沒能找到他們。」
許修齊抬起眼:「消失了?」
「是,屋裡沒有打鬥或翻找的痕跡,衣物和常用物品少了一部分,門窗也都鎖好了,看起來是收拾過行李以後,自行離開的。」
「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裡?」
「只能確認他們有幾日沒有露面,具體離開的時間與去向,都沒有查到。」
「屬下讓人核對過出行記錄,也查了住處附近能夠調取的影像,沒有找到與他們有關的內容。兩人是怎麼離開的,有沒有人同行,目前都無法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