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松齋內,殘留的靈力尚未散盡。
半片松林被方印壓倒,山坡上到處是斷木與碎石。原本清幽的院落已經毀去大半,最裡面的靜室則在陰陽禁制消散後,緩緩塌下了一角屋檐。
顧斂返回院中,看了一眼周景岳的屍體,隨即下令封鎖周邊道路,通知軍部與各處支援駐地共同追查。
他很清楚,許明境的實力與手段,都不是尋常八境能夠應付的。
可如今的魔都,也並非只有他們幾個人。
死域之後,各地調來的支援尚未全部撤走,外圍還駐紮著軍部的隊伍。只要能再次鎖定許明境,就有機會組織圍堵。
遠處很快響起破空聲。
鎮夜司、軍部,以及外地趕來的支援修士陸續抵達。顧斂將方才交手的情況簡短說明,眾人便分頭沿著殘留氣息追去。
一面青銅古鏡升上高空,清光掃過山林與河道。
另一側,銀色鈴鐺輕輕震動,將沿途殘留的靈力引出,化為顏色各異的光點。
顧斂的方印仍懸在院落上方,隨時準備接應。
然而,消息接連傳回,卻沒有一處找到許明境本人。
東側山嶺只剩一縷即將消散的陰陽二氣,南面的氣息延伸到道路旁,便混入來往人流,再無後續。
有些痕跡甚至彼此矛盾,像是數個人同時從不同方向離開。
追索的靈寶不斷轉動,映出的卻只有山林、道路,以及被暫時攔下的普通車輛。顧斂站在廢墟中,聽著各處傳回的消息,臉色愈發陰沉。
慕容言也在這時趕到。
她越過殘牆,看見已經被移到空地上的周景岳,腳步微微一頓。屍體上沒有明顯的致命外傷,神魂氣息卻已散盡。她蹲下探查片刻,發現損傷集中在識海,其中還殘留著被外力強行侵入的痕跡。
周景岳死前被搜過魂。
慕容言收回神念,腦海中浮現出慕容青前兩天打來的那通電話。
許明境已經開始懷疑沈長安與姐姐的關係,還特意提醒,顧斂正在尋找沈長安留下的舊物,很可能是要核驗血脈。
如今才過去兩天,與顧斂一同從京城調來的周景岳便出了事,動手的偏偏又是許明境。
她緩緩站起,望向那間正在被搜查的靜室。
琴案已經裂開,古琴卻仍放在上面。幾名掌燈人正收起琴譜與茶具,另有人蹲在門檻邊,檢查尚未散盡的陰陽紋路。
許明境提前在這裡等人,又不惜強行搜魂,顯然是為了弄清某件事情。若與那通電話有關,便意味著他沒有停留在猜測上,而是已經順著京城這條線查了下去。
只是周景岳知道多少,許明境又從他記憶里看到了什麼,眼下都無從判斷。
慕容言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顧斂,沒有上前詢問,只將這些念頭暫時壓下。
過了半個多時辰,擴大搜尋範圍的隊伍陸續回報,依舊沒有發現。
前後投入追查的八境已經超過十人,幾件靈寶也將附近搜過數遍。可最初的線索一斷,人數再多,也難以在整座城市裡找出一個能夠改變容貌與氣息的人。
顧斂只能調整部署,讓各隊分區留守,繼續排查道路與出入記錄。
聽松齋被暫時接管,工作人員與當晚客人的身份逐一核實,普通人被安置到別處,戰鬥痕跡則交由專人處理。
許明境現身的消息沒有公開,周景岳的死訊也暫時壓了下來。
對不知情的人,給出的說法是京城另有安排,將他臨時調回。
魔都剛恢復穩定,若此時傳出許明境潛回城中、殺死一名三級巡視員後又成功脫身,勢必再次引發恐慌。
真實情況,則由顧斂直接報往京城。
......
許明境一路向南,很快,華南妖都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他在城外找了一處臨時落腳點,通過過去接觸過的中間人,聯繫上一個做兩界生意的男人。
對方姓梁,約他在一座舊貨場見面。
梁姓男人個子不高,目光從許明境身上掃過,先問他有幾個人、帶不帶貨。
「只有我,過界以後自己走。」
「那就是只送過去,不管後面的事。」
對方報了個價,比正常通行貴出許多,許明境沒有討價,將靈石放下,等他驗過數目,接過一枚灰色木牌。
梁姓男人將靈石收好:「今晚來這裡,會有人帶路,那條路不太穩,過去的時候聽安排,別隨便動靈力。」
許明境點頭,沒有多問。
黑天鵝過去也接觸過類似渠道。
人間與妖界之間,除了那些適合長期通行的正式門戶,還有一些受地脈與舊陣法影響、會短暫出現的薄弱處。它們既不穩定,也難以運送大批人員物資,卻仍有人靠著這些地方做生意。
當天深夜,許明境按約回到貨場。
幾輛車已經裝好箱籠,同行的人不多,彼此都沒有攀談。他在後排坐下,等車輛離開主路,沿山間舊道行駛許久,才停在一處廢棄採石場。
眾人下車,跟著接應的人進入山壁下的洞口。
洞內潮濕,腳下碎石間積著淺水。走到盡頭,一層青色光膜浮現在岩壁上,邊緣不時扭曲,固定在附近的陣器也在輕輕震動。
搬運貨物的人加快腳步,將箱籠逐一送入。
梁姓男人守在旁邊,仔細看著陣器上的靈光,等波動稍穩,才揮手示意其餘人通過。
許明境落在最後,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條通道承受不了強烈的靈力衝擊。
他將靈力收得更緊,隨著前面的人邁入光膜。
擠壓感從四周傳來,眼前短暫暗了下去。
再次落地時,腳下已經變成濕軟泥土。
濃郁妖氣混著草木氣息迎面而來,林間古樹高大,粗壯藤蔓盤繞其上。葉片間流動著微弱靈光,遠處山峰連綿,雲霧低垂,與人間的山林有著明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