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消化「老式驛馬」四個字之際,林啟沒停。
他把手再往上一抬,抬到了察哈爾,整盤沙盤的最西北角。
手指頭在那兒停了一下。
「另外。」
林啟聲音壓低了半度。
「察哈爾都統馮煥章。」
馮煥章。
這三個字一出,所有人的呼吸聲,都頓了一下。
老帥一直背在身後的手,慢慢動了一下,那雙小核桃眼眯起來。
林啟沒看老帥,他把手指頭點在多倫。
「前年馮煥章的部隊,按實際部署是停在多倫的。」
「前年沒人想到要用這一手。」
林啟的食指從多倫慢慢推動,慢慢推到張家口。
「但這一手用上。」
林啟停頓。
「吳子玉的第三師就有點意思了。」
頭頂的光打在林啟的手指上,灰塵在光里浮著,一粒一粒,慢得反常。
湯玉麟咽了一口口水,他從來不是擅長沙盤推演的將領。
可這一盤他看得明明白白,林啟這一套口袋陣走下來。
吳子玉的第三師,至少要被切掉兩個團的兵力。
姜登選站在沙盤邊,呼吸越來越粗。
他看著林啟把每一顆棋子擺在那個最刁鑽的位置。
每一個位置,都是前年他們這幫人事後復盤想到過、卻沒敢用、或者用得太晚的位置。
而且林啟那個「赤峰承德山道老驛馬」的法子,姜登選當年根本沒想到。
孫烈臣的手攥成了拳頭,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一句話沒說,可眼睛已經開始發燙。
老帥站在沙盤最遠處,面無表情,可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
林啟每擺一顆子,他自己推過幾十遍的復盤裡,有三處他想到了,沒敢說。
第一處,讓出長辛店做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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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處,第二十七師走赤峰承德山道。
第三處,三線輜重分散。
這三處他全想到了。
他沒說,說出來就是直接打楊宇霆和這幫老兄弟的臉。
今天。
這位兒子把兄弟毫不留情,一處一處全推出來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林啟那最後那一手,察哈爾都統馮煥章。
他那雙小核桃眼,在這一瞬間真正動了一下,那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他這一年八個月,已經派人秘密接觸馮煥章好幾次了。
馮煥章那個倒戈的種子,是他親手種下去的。
整個奉軍,知道這件事的人。
不超過三個。
林啟為什麼要特意提這個人,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或者說林啟不是知道,是算到的?
老帥心裡「咯噔」一下,這小子推沙盤時用的每一手,不是單純紙上談兵,是真的把每一個直系將領、每一個奉系將領的脾氣、每一條鐵路的運力、每一個山頭的歸屬、每一個老兵油子的德行,全裝在腦子裡。
然後冷冰冰地推算出來的。
老帥這輩子見過的算盤子多了去了。
楊宇霆算一個。
吳子玉算一個。
可眼前這是個才二十出頭的小子。
老帥心裡那秤一寸一寸往下沉,這是個比小諸葛還要小諸葛的人。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從背後慢慢拿到身前。
手指在沙盤邊沿敲了三下。
噠。
噠。
噠。
林啟眼角掃過去。
三下敲完,老帥的手指停住了。
林啟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分。
張漢卿站在沙盤東側,整張臉都在抖,他是親眼見過林啟講戰術的人。
可即便他這種親眼見過的,也沒料到林啟推沙盤居然能推到這種地步。
每一手都精準,每一手都比奉軍這幫老將事後復盤想到的還要狠、還要准。
他那股驕傲的勁兒湧上來。
是因為林啟而驕傲。
那是他大哥。
是他從專列上接回來的人。
整個奉軍眼裡的嘴皮子貨。
一盤沙盤,把楊宇霆、把湯玉麟、把姜登選、把孫烈臣這幫老人全打成了啞巴。
楊宇霆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的死灰強壓下去。
到底是奉軍的總參議,到底是小諸葛,絕不是吃乾飯的。
楊宇霆開始反撲,抬手抓起直系十六師那面小旗。
「林副校長這一手布得漂亮。」
楊宇霆的聲音緊繃。
「可十六師不是死人。」
「我讓十六師從保定西郊掉頭。」
楊宇霆把十六師的小旗,從保定一路推到承德。
「打你的第八混成旅側翼。」
林啟沒動。
「再來。」
楊宇霆又抓起直魯聯軍那面小旗。
「我讓直魯聯軍從德州北上。」
「封你的京張線輜重通道。」
楊宇霆把直魯聯軍的小旗推到了滄州。
「你的輜重三線分散,看著是分擔風險。」
楊宇霆冷冷一笑。
「實際上是把每一條線都攤薄了。」
「我只要切住一條。」
「你的口袋陣。」
「就餓死在九門口。」
每一步都兇狠,每一步都精準,楊宇霆頭髮被汗黏在額頭上,他這會是真的殺紅眼了。
當年七天的戰役,被這兩人在沙盤上演了兩個多小時。
湯玉麟早就把菸斗扔在一邊。
姜登選搬了把椅子坐在沙盤東側。
孫烈臣站著沒動,可他脖子上那條筋一直緊繃著。
老帥站在沙盤正西,兩個鐘頭那雙小核桃眼沒離開過沙盤。
林啟的應對一手比一手沉,楊宇霆每來一招,他都不慌。
十六師從保定西郊掉頭打第八混成旅側翼?
林啟把第八混成旅一分為二,一半依託燕山余脈布置反斜面工事,一半繞到十六師後方。
直魯聯軍切京張線輜重?
林啟把京張線的輜重往京熱線再分,同時讓奉軍本部新調出來的一個獨立騎兵旅,抄小道夜襲滄州。
每一步都是一戰的打法。
每一步都讓楊宇霆原本算好的反撲落空。
湯玉麟在沙盤東側看得直搖頭,不是不服,是越看越沒脾氣。
楊宇霆這種用盡全力的反撲,被林啟用一種他完全不熟悉的邏輯一寸一寸地化解。
這哪是沙盤對壘?這是降打擊!
到了第六天的關鍵節點,楊宇霆的第三師殘部,已經在山海關至九門口一線被林啟的第二十七師圍成了半圓。
楊宇霆的臉上汗水一直在淌,他把第三師殘部往北平方向回撤,要守住北平大本營,整個直系大本營。
他的算盤很精,只要保住北平,就還有翻盤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