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張漢卿躲閃的眼神，林啟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笑里包含著洞悉一切，將天下大勢盡握掌中的從容。
「漢卿，你不必覺得為難。」
林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緩卻帶著令人窒息的篤定。
「你我兄弟，在戰場上，一時半會兒還對不上。」
張漢卿一愣，抬起頭疑惑的看著林啟。
林啟將茶杯放下，目光掃過張宗昌和邢士廉，吐出的話石破天驚。
「因為，就憑你們現在的奉軍，連孫傳芳這一關，都過不去。」
此話一出，整個雅間瞬間陷入死寂。
除了窗外淅淅瀝瀝雨聲，聽不到任何聲響。
張漢卿愣住。
邢士廉愣住。
張宗昌也愣住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張宗昌回過神來，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漲得通紅，仿佛受到極大侮辱。
「拓之老弟！你這話可就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了！」
張宗昌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林啟，粗著嗓門大聲反駁。
「他孫傳芳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直系最後一條看家犬！手裡滿打滿算能湊出多少人馬？能有十萬嗎？！」
張宗昌拍著自己胸脯，唾沫星子橫飛，眼中滿是對手下的自信。
「你看俺老張手底下的兵！先遣軍幾萬人，個個都是從關外冰天雪地里滾出來的真漢子，打起仗來不要命！更別提俺手裡還有一個團白俄大兵！老毛子雖然紀律差了點，但打仗一個頂十個，左手酒瓶子，右手槍！」
「孫傳芳拿什麼擋？俺的裝甲列車只要開動，一路轟過去，那些江南的軟腳蝦還不嚇得尿褲子？！俺老張敢拿腦袋擔保，只要大帥一聲令下，俺半個月就能把孫傳芳趕下東海去餵王八！」
邢士廉雖然沒有像張宗昌那樣暴躁，但他也推了推眼鏡，語中透著強烈的不服氣和對林啟判斷的不以為然。
「拓之老弟，效坤兄的話糙理不糙，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勞的。」
邢士廉條分縷析開始列舉雙方實力，試圖在邏輯上壓倒林啟。
「奉軍此次入關，可以說是傾巢而出，三十萬精銳陳兵華北，後勤有奉天兵工廠源源不斷供給彈藥，吳佩孚在山海關那一仗已經被我們打斷了脊樑，第三師灰飛煙滅，他現在縮在湖北舔傷口，自顧不暇，根本無力支援孫傳芳。」
邢士廉頓了頓，眼中閃過算計的光：「孫傳芳現在也是孤家寡人一個，東南雖然富庶，但他的部隊編制混亂，各省部隊也是面和心不和，對奉軍泰山壓頂之勢，內部恐怕早就生了怯意。拓之你說我們連孫傳芳這關都過不去，未免危言聳聽了吧？」
張漢卿聽著手下兩員大將分析，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他雖然對林啟戰略眼光很佩服，但在具體軍事實力對比上，還是相信奉軍更強，更有實力。
「大哥！」
張漢卿看著林啟，語中帶著幾分探討意味。
「效坤和隅三說的是實情，孫傳芳部隊在裝備和兵員素質，與我們奉軍還是有不小差距，就算江南地形複雜一些，憑藉火力和兵力優勢，強行平推，勝算依然很大。」
面對三人輪番的反駁和兵力數據羅列。
林啟沒有打斷，只是靜靜靠在太師椅，手裡把玩著酒盅。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被反駁的惱怒，也沒有急於爭辯的焦躁。
等到三人說完，整個房間安靜下來，三雙眼睛看著他，等著他的回應。
林啟緩緩下酒盅，發出一聲極輕，充滿無奈的笑。
「實力？平推？白俄大兵？」
林啟目光像兩把刀子，在張宗昌和邢士廉臉上刮過。
「你們是不是覺得，打仗就是在沙盤上比大小？比誰人多，誰炮多，誰就一定能贏？」
林啟沒有給他們反駁機會，直接拋出第一個足以讓他們窒息的戰略問題。
「隅三兄，你剛才說孫傳芳是孤家寡人，我問你，東南五省，長江中下游，真的就只有他孫傳芳一個主子嗎？」
邢士廉一愣，眉頭皺了起來：「拓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們的眼睛，被北方風沙給蒙蔽了！根本看不清這江南的水有多深！」
林啟聲音陡然拔高。
「長江流域，歷來是誰的地盤？是英國和法國的勢力範圍！是他們經營近百年的利益核心！」
「上海海關、租界洋行、長江上內河航運網、沿岸紡織廠和麵粉廠，背後牽扯著多少真金白銀？！」
「你們奉軍打進關內，背後有誰的影子？全天人心知肚明！是日本人，奉軍每向南推進一步，就意味著日本勢力向長江流域延伸一寸！」
「你們真以為，英國人和法國人會坐在租界喝著茶，眼睜睜地看著奉軍帶著日本人影子，把嘴裡肥肉搶走嗎？！」
這番地緣政治剖析，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三人天靈蓋上。
張漢卿臉色瞬間變了。
他之前滿腦子想的都是和孫傳芳軍隊對壘，完全忽略隱藏在背後的列強，更忽略列強之間的博弈。
邢士廉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他身為上海戒嚴司令，每天和洋人打交道，自然清楚洋人對自身利益的看重。
「英國人和法國人，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林啟沒有給他們喘息時間，繼續用冰冷邏輯摧毀他們的自信。
「當奉軍對孫傳芳發起總攻，當你們以為勝利在望的時候，你們會發現，孫傳芳手裡，會突然多出無數你們想像不到的資源！」
「洋人會向他提供巨額無息貸款！洋人商船會打著中立旗號，源源不斷把最新式機槍、火炮和彈藥運進孫傳芳防區！甚至，如果局勢危急，英國停在長江上的炮艦，都有可能以保護僑民為藉口，強行干預戰場！」
「你們以為面對得是孤立無援的孫傳芳，實際上，你們要面對的，是整個英法在遠東資本和軍事上的暗中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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