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北洋軍閥都有相同的終極宿命，一統天下。
不是名義上發個通電、搞個聯盟的虛假統一，而是真刀真槍，把軍隊駐紮在每一個省，把稅收實打實收進自己金庫的絕對掌控！
從袁世凱稱帝，到段祺瑞武力統一，再到曹錕賄選、吳佩孚飲馬長江，這是每個坐在北平這把椅子上的軍閥，都無法抗拒的致命誘惑。
如今，輪到他張作霖。
而且，現在的機會，簡直是千載難逢，錯過了這一次，老張家可能永遠就只能是個偏安一隅的東北王。
馮煥章那個反覆無常的三姓家奴，被林啟在天津坑得身敗名裂，現在人已經跑到蘇聯莫斯科去要飯。
西北軍群龍無首，龜縮在察哈爾，奉軍背後沒有掣肘。
吳佩孚在山海關被打斷了脊梁骨，雖然逃到了湖北，地盤看著不小，但精銳盡喪，元氣遠沒有恢復。
孫傳芳號稱東南五省聯軍總司令，但手下大將哪個不是各懷鬼胎？
內部矛盾重重，根本不是鐵板一塊。
這是天賜良機！
張作霖轉過身，看著掛在牆上的全國軍事地圖，目光燃燒著吞噬一切的野心。
可是，在這份野心下，隱藏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張作霖不怕孫傳芳，也不怕吳佩孚，他甚至不怕洋人。
他真正怕的，是南方那個偏安一隅的大本營！
是那個連二十五歲都不到的林啟，林拓之！
黃埔擴軍的消息，大本營憑空多出一百架新式戰鬥機的情報，兩個月前就通過廣州的暗探知道了。
情報擺在書桌上，張作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面對未知力量的戰慄。
一百架飛機！
石井兵工廠日夜不息的轟鳴！
大本營軍事正在以一種完全不講理的速度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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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個不久前逝去的老人，用他最後時光，給整個國家、給所有軍閥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課。
這堂課的名字叫：信仰。
張作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太清楚軍閥部隊是怎麼打仗的。
給錢就沖，沒錢就跑，遇到硬茬子就投降。
可是，當一支軍隊被灌輸了信仰，當泥腿子知道自己是為什麼去拼命，那支軍隊就會變成一台不知疲倦、不怕死亡的機器。
東江戰役，三千新兵蛋子三個小時平推陳炯明五萬精銳，就是最恐怖證明。
去世的那位老人，病的如此嚴重，居然能拖著病體和自己辯論幾個小時，不落下風。
靠的是什麼？
花式那兩個字，信仰！
所以，哪怕奉軍現在還沒有和黃埔正面交鋒，張作霖就已經未戰先怯。
他必須搶時間！
要在黃埔那批學生完全成長起來之前，在林啟鋼鐵洪流徹底成型之前，把握住這最後的機會，拿下整個長江中下游，用江南財富來擴充奉軍實力。
看住機會平推兩廣，幹掉林啟。
一旦等黃埔真正成軍，林啟空軍遮蔽蒼穹，奉系南下大門將永遠被鎖死，甚至會被南方反推過來！
「老子沒時間等！」
張作霖一拳砸在窗欞。
他不是沒想過按兵不動，靠著上海和津京稅收慢慢擴軍，但他等不起。
林啟發展速度太快了，快到讓人感到恍惚。
然而，對於張作霖這種老陰逼來說，無論賭局多大，都不可能不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這也是他為什麼死死按住第三軍團，絕對不讓他們南下的根本原因。
一旦前方戰局不利，一旦張宗昌雜牌軍在江南被孫傳芳和英法列強耗幹了血。
他隨時可以斬斷南下的觸手，有第三軍團這支王牌壓陣，可以從容退回山海關外，繼續做他呼風喚雨的東北王。
如果把第三軍團也填進江南泥潭，萬一全軍覆沒，老張家家底就全打光，他拿什麼給兒子留下個完整基業？
留一個空架子讓別人來吃絕戶嗎？
張作霖看著地上揉成團的電報，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現在，林啟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把血淋淋後果擺在張宗昌和邢士廉的面前。
這兩個王八蛋一旦生了怯戰心思，出工不出力，這過江的仗還怎麼打？
到底該不該渡長江？
這個問題像塊大石，重重壓在張作霖心頭。
整整一夜。
暖閣里燈光亮了一宿。
張作霖坐在床上，一口接一口抽著旱菸，菸灰缸里堆滿灰燼，直到窗外天空泛起魚肚白，他依然沒有做出最終決定。
他不想失去一統天下的機會，但又害怕陷入無法自拔的泥潭。
天大亮。
張作霖頂著兩個黑眼圈，渾渾噩噩喝了碗小米粥，吃了半個酥餅。
就在他準備回去補個覺的時候，副官喜順輕手輕腳走了進來，立正敬禮。
「大帥，門外有客來訪。」
喜順壓低了聲音，神色有些嚴肅。
「不見！沒看老子一晚上沒睡？天大的事也給老子往後推！」
張作霖煩躁揮了揮手。
「大帥，來的是日本人。」
喜順硬著頭皮補充道：「是小日本公使的武官，本庄繁，他說有重要的事，要當面和您商談。」
聽到【本庄繁】這三個字，張作霖邁出的腳猛地停住。
那雙因為熬夜布滿血絲的小核桃眼，滴溜溜轉了一圈。
本庄繁。
這個人張作霖太熟了。
此人早年間就在關外活動，曾經擔任過他的軍事顧問，對奉軍內部情況了如指掌。
這次被小日本重新派回來，擔任公使館武官，實際上就是日本人在華北最高情報頭子和軍部代言人。
在這個奉軍即將過江的敏感節骨眼，本庄繁突然登門拜訪，絕對不是來敘舊。
張作霖腦子划過一道光，突然想起昨晚電報里的一句話。
【英法資助孫傳芳，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不想看著日本人勢力南下】
既然你小日本享受奉軍南下帶來勢力擴張的便利，怎麼可能讓你在一旁看戲不出血？
一個絕妙的竹槓計劃，在張作霖心頭瞬間成型。
「媽了個巴子的，正愁沒地方找補，冤大頭自己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