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東京,皇居。
一間書房,四周推拉木門緊閉。
大正天皇中風已有數年,常年臥病在床,連早朝都無法出席,形同廢人。
如今的日本國,生殺大權、軍政要務,實則全盤落入眼前這位身穿便服,端坐在主位上的年輕人手中,攝政王,裕仁皇太子。
裕仁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矮桌上擺著份剛剛從支那發回的電報。
矮桌下方,陸軍大臣宇垣一成、參謀總長等幾位軍部核心正襟危坐,連呼吸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裕仁視線在電報上掃過,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
狹長的眸子,閃過抑制不住的慍怒。
「張作霖,胃口太大了。」
裕仁冷哼一聲,將電報隨手扔在桌上,紙張滑落,發出輕微沙沙聲。
宇垣一成微微欠身,目光掃過電報內容,眼角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一千萬日元無息貸款。
五萬支三八式步槍,一千挺重機槍,五百門新式山炮,海量的配套彈藥。
還要派遣三十名帝國最頂尖的兵工專家。
「殿下,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宇垣一成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不滿。
「一千萬日元,這也太多了,他張作霖以為帝國國庫是他奉天錢莊嗎?此等無理要求,臣建議直接回絕。」
按照常理,這確實是個荒謬到極點的數字。
後世有個經典的段子,說張作霖拿奉天做抵押借10億日元,錢到手把奉天改名瀋陽,就不認帳,協議只簽一個「閱」字,不算數。
事實上,奉天改名瀋陽,是1929年張漢卿改的,張作霖1928年就被炸死了,他活著的時候根本沒有把奉天改成瀋陽,不可能玩這個文字遊戲賴帳。
只簽一個「閱」字,完全屬於民間演繹。
老鬍子確實經常口頭許諾權益,拿到錢之後拖延、不落實條約條款,但正式合同上,他是會蓋章簽字的,不會只寫一個「閱」字糊弄。
而且,目前整個島國國民gdp才八十多億日元,借八分之一國民生產總值,幾乎不可能。
張作霖這次一開口就一千萬,外加武器彈藥,就已經屬於獅子大開口,拿小鬼子當冤大頭。
裕仁沒有理會宇垣一成建議,他靠在隱囊上,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
本能告訴他,應該立刻拒絕這個貪得無厭的軍閥。
可是,當「拒絕」這兩個字即將出口瞬間,裕仁腦中,突然跳出另一份調查報告。
前幾日,他派人在上海秘密調查回來的報告,關於他貼身衛士小野晉三在十六鋪碼頭遇刺身亡的調查結果。
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作案者為兩名流竄的江浙潰兵,動機為見財起意,搶劫殺人。
所有現場證據、目擊者證詞,嚴絲合縫,沒有破綻。
完美。
太完美了。
裕仁生性多疑,從來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天衣無縫的巧合。
巧合一旦多得像安排好的劇本,背後必然有隻看不見的手在人為操控。
他想到那個在租界別墅,指著世界地圖跟他大談海權論,定下三年之約的年輕人。
林啟,林拓之。
「小野的死,真的只是潰兵搶劫嗎?」
裕仁心底反覆咀嚼這個疑問。
如果不是意外,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林拓之識破小野身份,甚至看穿自己派人去廣州的真實意圖。
在用這種不見血的方式,斬斷自己伸向南方的手。
裕仁只覺得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那個被他視為帝國未來「諸葛亮」的林拓之,似乎並不像在上海表現出來的那樣完美無瑕。
那副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忠誠面孔下,究竟藏著多少算計?
對自己,對大日本帝國,他到底有幾分真心?
裕仁眼神漸漸變冷。
他明白一個殘酷的生存法則,雞蛋,絕對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
林拓之是把鋒利的妖刀,用得好能斬斷天下,用不好會反噬自身。
既然南方這條線出現不可控的變數,那麼北方就必須留有制衡棋子。
張作霖,這個在白山黑水經營多年,雖然貪婪但必須仰仗帝國鼻息的老牌軍閥,就是目前最好的一條惡犬。
只有把這條惡犬餵飽,放他南下,才能死死咬住大本營發展勢頭,給帝國在滿蒙擴張爭取時間。
打定主意,裕仁臉上慍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理智的冷酷。
「宇垣君。」
裕仁坐直身體,目光掃過下方軍部高層。
「張作霖的請求,原則上,同意。」
此言一出,書房內幾位高官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殿下!」
宇垣一成急了:「一千萬日元,這可是……」
裕仁抬起手,打斷他的話。
「我大日本帝國的錢,不是白拿的。」
裕仁聲音冷酷,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片。
「可以給他一千萬,也可以給他軍火,但是,前提條件必須寫清楚。」
裕仁身體前傾,看著面前臣子。
「這筆貸款,必須用整個東三省鐵路修築權,以及部分礦產開採權,作為抵押。」
話一出口,書房陷入短暫安靜。
隨後,宇垣一成等人紛紛點頭同意。
鐵路修築權,意味著帝國可以將兵力隨時投送到東北任何一個角落。
礦產開採權,意味著大日本帝國戰爭機器將獲得取之不盡血液。
不費一兵一卒,僅用一筆貸款和一批快要淘汰的軍火,就能將滿蒙經濟與交通命脈收入囊中。
「殿下英明!」
宇垣一成帶頭伏下身子,額頭貼在榻榻米。
「殿下此等深謀遠慮,實乃帝國之幸!只要拿下路權和礦權,東三省便是帝國的囊中之物,張作霖就算拿了錢,也不過是替帝國守大門的奴才!」
其餘高官也紛紛叩首,高呼殿下聖明。
裕仁端起茶杯,看著跪在腳下臣子,露出滿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