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過後,天地震顫。
整片舊日世界都在隨之律動。
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就像是沉睡的世界驟然甦醒,然後舒展著被禁錮多年的身軀。
溫祈枕在蘇鳴的胸膛,抬手,纖細的指尖划過虛空。
原本歪歪扭扭、雜亂堆砌的建築體,瞬間開始規整重塑。
傾斜坍塌的高樓緩緩扶正。
斷裂的馬路自動拼接延展。
散落各處的商鋪、小區、公園不再是無序拼湊的廢墟,而是順著2003年的舊時光軌跡,一點點開始還原。
山河歸位,舊景重現。
「原來…支配世界的感覺,是這樣的。」
溫祈輕聲呢喃。
從前的她,只能看著2003年的末日線被斬斷,被抹除。
看著自己被現實剝離,淪為世界的遺漏與異類。
無力抗爭、無從挽留。
可現在,這片被現實抹除的舊日天地,完完全全屬於了她。
那是蘇鳴送給她的。
蘇鳴輕輕撫過她散落的黑髮,伸了伸懶腰,站起身來。
他還有一個東西沒有拿出來。
抬手間,一個模樣酷似海螺的東西出現。
它全身布滿密密麻麻的孔洞,入口是一片無限旋轉的漆黑。
周身死氣沉沉,沒有絲毫氣息泄露,像是一件失去靈魂的死物。
它就是蘇鳴無意中獲得的扭曲迴響。
這件裝飾品,只能裝扮在四級以上的大型場景中。
溫祈的表情隨之變的嚴肅起來。
她起身披上衣衫,出現在蘇鳴身側。
蘇鳴後退一步,笑著說道:「你來激活裝扮吧。」
既然這片舊日世界交給了溫祈,自然由她來決定。
只見溫祈先是用黑髮纏住扭曲迴響,黑髮無聲顫抖,默默感知著什麼。
可惜,扭曲迴響沒有任何反應,溫祈也沒有得到任何反饋。
「看來只有先激活,它才會出現變化。」
自言自語後,溫祈操控著舊日世界,開始與扭曲迴響發生共鳴。
嗡!
低沉的震顫自海螺深處傳開。
富有韻律的敲擊聲穿透孔洞。
就像是一口不斷被人叩擊的大鐘。
聲聲沉厚,層層迴蕩。
單一的聲音從螺聲的各個孔洞傳出。
隨著蛻變、升揚、交織、重疊。
最終所有聲音匯聚成一曲古老、蒼茫且恢弘的天地樂章。
接著,扭曲迴響身上密密麻麻的空洞散發出暗紅色的微光。
它慢慢的飄了起來。
入口的黑霧以旋轉的方式湧出,逐漸形成了一條酷似「DNA」式的螺旋階梯。
蘇鳴和溫祈對視一眼。
好像,可以順著這條螺旋階梯進入扭曲迴響內部。
「走,我們進去看看。」
溫祈的建議,得到了蘇鳴的認可。
無論它有多麼古怪,在這裡都得趴著。
一人一鬼牽著手,踩著螺旋階梯不斷向上走去。
很快,他們就站在了扭曲迴響的入口。
僅一瞬,溫祈就痛苦的捂著耳朵,全身的血肉骨頭,就像是被一隻大手反覆擰轉。
「蘇鳴,我進不去。」
「是污染源。」
「它是污染源,裡面充斥著最古老、最扭曲的低語。」
溫祈不得不立刻退後。
她無法承受扭曲迴響內的低語,哪怕她已經達到了毀滅級。
蘇鳴卻是一臉疑惑。
他聽不到。
他只感覺,四周很安靜。
站在扭曲迴響入口處,連孔洞傳出的音律都聽不到了。
哪怕蘇鳴開啟聆聽,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接收頁面也沒有出現新知識的進度條。
「好,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看看。」
蘇鳴對著溫祈點了點頭,邁步繼續往扭曲迴響最深處走去。
他本以為自己要走很久。
可下一瞬,腳下懸空的階梯突然消失。
這一刻,連蘇鳴的感知都出現了問題。
他是往扭曲迴響內部走?還是從扭曲迴響內部走了出來?
可此時,他眼前的一切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整片天地不再規整,而是被一股極致磅礴、瘋狂、恐怖的力量揉碎、拉扯、翻卷。
天穹的黑霧盡數消失,化作星空般極致扭曲的旋渦。
深淺交錯的幽藍、墨紫、暗紅色線條層層纏繞旋動。
它們順著狂暴又規整的弧度瘋狂又永恆的旋轉。
一道道彎曲的極光帶割裂天地,如同被畫筆肆意拖拽的顏料。
舊日世界的建築盡數畸變。
筆直的馬路擰成柔軟的弧線。
挺拔的高樓順著蒼穹的弧度彎折傾斜。
周邊的路燈、商鋪、樹木,全都掙脫出了所有物理規則。
它們線條扭曲、輪廓拉伸,化作一團團流動的虛影,沒有崩塌毀滅,卻永遠失去了原本的模樣。
一切的一切,都在旋轉中扭曲畸變。
原地等候他的溫祈,也徹底扭曲變形。
她烏黑的長髮被無限拉長,順著旋渦盤旋。
纖細的身形輪廓化為流動的曲線。
整個人,仿佛成一幅被熱風融化的油畫。
朦朧、虛幻、扭曲、瘋狂、不可名狀。
溫祈似乎在衝著自己說話。
那張化為曲線的嘴唇,不斷震顫,卻沒有絲毫聲音傳出。
她以極其怪異的姿勢蔓延到蘇鳴面前,就像是攪動顏料桶的線。
此時的溫祈,並沒有察覺到自身的畸變,也沒有察覺到整個世界的瘋狂扭曲。
她是溫祈嗎?
這是蘇鳴下一瞬的想法。
因為扭曲的不僅僅的外表,還有聲音、靈魂、氣息。
「溫祈」在蘇鳴眼中越來越「陌生」。
蘇鳴看見她,不再產生任何欲望。
若沒有強制的好感度鎖定,他甚至會下意識將她推開。
這一刻,蘇鳴明白了。
這是污染源看待世界的目光。
人類對污染源的認知,實際上還在自我構建的狹隘框架中。
世人用盡極致瘋狂的想像去定義祂們、揣測祂們。
可終究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笑話。
因為,人類和污染源連看待世界的目光都截然不同。
世界,既然不同。
知識,當然不同。
或許可以靠近,卻永遠無法理解。
人類的聲音,祂們甚至捕捉不到。
就像是現在的溫祈,她拼命的想和蘇鳴說些什麼。
可蘇鳴聽不見,也無法捕捉。
就連這些文字形容,也只是人類用最極端最瘋狂最抽象、窮盡所有修辭的方式去勉強描述。
可實際上,文字、語言,無法描述它的億億萬分之一。
就連看到的,也只是人類視網膜捕捉到,可以理解,甚至是被大腦主動優化並努力反饋的邊角畫面。
在真正污染源眼中的世界,更加瘋狂,更加不可名狀。
但有一件事情是真的,也是極具瘋狂與荒誕的。
那些色彩,那些代表想像力、感情的色彩,就像是一朵艷麗的雲朵,是這個世界極美的代表。
蘇鳴伸手,他甚至可以觸摸到溫祈那虛無的想像力,能抽出她無形的感情線條。
感情線條很結實,無論如何扯,它都不會斷裂。
想像力很柔軟,也很有韌性。
可以將它揉搓成各種不同的形狀。
不單單是線性,而是可以在這片瘋狂的世界,將她的想像力揉搓成正常世界的正常物件。
一張桌子,一本書,一件衣服。
或許,感情和想像力,在污染源眼中,才是最無法被理解的。
就像是人類無法理解污染源那般。
世間萬物都是相對的。
我無法理解祂們,祂們一定也有無法理解我的一部分。
溫祈的猜測是對的。
同時,蘇鳴還察覺到恐懼的感情。
在現實世界,恐懼是無形飄渺的。
可在扭曲的世界,任何氣息都可以具象化。
生命恐懼污染源。
於是,他們影響到了污染源。
污染源便會以他們恐懼模樣具象化。
怪不得污染源具象化的模樣大部分都以觸手、腐爛、龐大、畸變等方式出現。
祂們本無形。
是生命決定著祂們的形態。
而恐懼,是波動最強,也是最容易被捕捉,被理解的感情。
轉身,蘇鳴踩著扭曲迴響的螺旋階梯不斷深入。
在深入一段距離後,腳下的階梯消失。
世界恢復正常。
他回頭望向扭曲迴響。
真是好奇怪的感覺。
他是從裡面走出來了?還是正要走進去?
同一個世界,兩種觀感,他甚至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或許都是真的。
唯一的區別是,你選擇哪一邊。
很顯然,蘇鳴選擇了溫祈這邊。
溫祈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蘇鳴,急迫的問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你一直站在扭曲迴響的入口,我喊你你沒反應,我拽你你也沒有反應。」
蘇鳴撓了撓後腦勺,啞然失笑。
原來,自己一直站在原地啊。
就連人類物理意義上的行走,在污染源眼中都是沒有意義的。
「它。」
蘇鳴指著扭曲迴響說道:「可以讓你看到祂眼中的世界。」
溫祈連忙問道。
「祂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蘇鳴想了很久,才開口說道:「很瘋狂,很極端,很抽象,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而且,就算我講出來,也只是這雙眼睛所能看見的極限。」
「除非,我開啟大觀,用足夠多的大觀眼去看。」
「不過,你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祂無法理解感情和想像力,就像是我們無法理解祂們的知識一般。」
「若試圖強行理解人類的感情和想像力,祂們也會發生畸變。」
「就像是,世界巨嬰。」
蘇鳴笑著說道。
人類被污染源影響,會發生畸變,向祂們轉變。
祂們被人類影響,同樣會發生畸變,向人類轉變。
「好奇心,是共存的。」
「也是...最無解的。」
雙方,都有好奇心。
雙方,都推開了禁忌的大門。
雙方,都有彼此永遠無法理解的知識。
雙方,都在拼命試圖了解對方。
雙方,永遠無法共存。
你所能做的,就是堅定的選擇其中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