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單峰拿著水壺的手，停了下來。
背對著江月，他的臉皮抽搐了好幾下。
好傢夥，我他媽真是好傢夥。
我叫王單峰，不是王單瘋。
你一個做生意的，跑到我家裡來，張嘴就是讓我把省委副書記給擼了？
你當這是你們公司樓下前台小妹？說開就開？
王單峰自己雖然退下來了，也確實曾經是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
幹了這麼多年，門生故舊是有一些，在北江官場，說話也算是有那麼點分量。
可說到底，他自己，也就是個退休的副部啊。
陸峰跟他同級。
甚至人陸峰現在還沒退呢，手握實權，正是當打之年。
你讓他把陸峰擼了？
還有那個領頭的，省紀委能夠做出這種決定，一定是省委一把手簽了字的。
所以……你還要讓他，把隔壁的省一也給就地免了？
這跟讓一個已經退休的縣太爺，去把隔壁省的節度使和副使一併罷免了，有什麼區別？
人家手底下的雜兵兩巴掌就讓你清醒了。
王單峰轉過身，看著江月，眼神複雜。
這孩子，是把他這個退休老頭當什麼了？
玉皇大帝嗎？
他抬起頭，語重心長：「小月子，爺爺問你幾個問題。」
「陸峰的任免權限在哪兒，你知道嗎？」
江月眉頭微微一皺，隨即恢復了從容：「王爺爺，這些程序上的事，不都是您一句話……下面的人照著辦嗎？」
「一個省委副書記而已，王爺爺，您還不知道嗎？在別人眼裡是天大的官，可在您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王單峰：「……」
他嘴角一抽，一時竟分不清這孩子是在誇他，還是在罵他。
江月這孩子打小在豪門圈裡泡大的。
在他的世界觀里，這個世界大概只分兩種人：有趣和螻蟻。
至於「程序」「組織」「任免權限」這些詞，對他而言，大概和遊戲裡的系統提示差不多，點掉就行了。
王單峰沒再說話，他轉身走到院子裡的藤椅旁，慢慢坐了下來，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靜一靜。
江月今天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認同。
可江月這個人以及江氏集團這艘船，他是真不能撒手。
他今年七十多了。
在北江省經營了大半輩子，派系裡的那些人，有的在任上，有的退下來了，有的站到了新隊伍里，但總歸有那麼幾個還圍著他這條老船轉。
而如今北江的形勢，說句不好聽的，那就叫青黃不接。
尤其是省會江州市，那裡的經濟，已經爛了不是一年兩年了，盤子大，窟窿也大。
官場上上下下，誰都知道，再這麼拖下去，北江就徹底沒救了，上面肯定會派人下來整頓。
到時候想都不用想，肯定得下去一大批人。
但是北江政壇的人也沒辦法，因為無論是外省的商人，還是外省的政府，都不是傻子，沒人願意這時候入場收拾爛攤子。
比如前陣子經濟強省霸省過來交流學習，北江省的官員們眼巴巴地期待這個鄰省能伸出援助之手。
結果呢？
霸省的人回去後就沒動靜了。
但是，王單峰自己可是知道，越是爛攤子，也越容易出政績。
如果這時候，在所有人最絕望的時候，有人能夠帶著大批資金、大批項目、大批就業崗位進去，把江州這潭死水重新攪活。
那這個人，立刻就會成為北江政壇最亮的一顆星。
這，就是他退休之後沒有留在北江，反而跑到霸省豪市周邊住下來的核心原因。
因為江氏集團，就是他這盤棋里最重要的那顆棋子。
江氏集團，原本是霸省的大企業之一。
按體量來說，放在其他任何一個省，那都是毫無懸念的龍頭企業，地方一把手見了都得親自作陪。
但霸省不一樣，這裡面的變態企業太多了，什麼國際資本、海外大公司、京圈滬圈的大鱷，一個個都削尖了腦袋往霸省擠。
前幾個月，霸省政府還又引進了一批京圈滬圈的大企業，簡直嚇人。
如今的霸省商圈，那水渾得，就是江氏集團跳進去，也就聽個響。
尤其是現在，安氏集團倒塌後，楚氏集團剛接手沒兩天也涼了，這更說明了霸省商界的慘烈。
現在大家都在為爭奪龍頭企業的位置打的頭破血流。
就在這種情況下，王單峰利用自己和江老爺子多年的老交情，已經成功說動江氏集團，把企業重心逐步轉移到北江省。
是的，沒錯，他，王單峰，一個退休的北江省老同志，正在挖霸省的牆腳。
而且，挖得光明正大，挖得不動聲色。
按照計劃，江氏集團年底之前就能徹底落戶北江，給北江注入一劑強心針。
要知道，江氏集團在霸省雖然算不上頂尖，可它的體量，放在整個南方那都跟麻花集團是一個級別的存在。
到那時候，他王單峰就是北江復興的頭號功臣，他派系裡的那些人，也就有了繼續進步的資本。
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王單峰最不能做的，就是得罪江氏集團。
一個副市長，折了就折了，但是江氏集團，萬萬不能出問題。
想到這裡，他睜開眼睛，看向江月，不緊不慢地說道：「小月子，你要知道，我們這些退下來的老傢伙，說話是還有點用，但也不是萬能的。」
「事情，我可以幫你過問過問，但在這之前，我得先知道，這個陸峰，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有些意味深長：「你要明白，官場上最忌諱的，就是閉著眼出招。」
「你連人家的底細都沒摸清，就喊打喊殺，贏了，那是僥倖。但輸了，那就是活該了。」
江月點了點頭沒反駁，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就是，讓王老出手。
他也知道，像王老這種級別的人，出手不會像他那般雷厲風行，必然是慢悠悠的。
但越是慢，就越是老辣。
王單峰站起身，重新拿起水壺，一邊繼續給那盆花澆水，一邊淡淡地說：「你先回去，傅明的事，先不要管了，我讓人去打聽打聽。」
「這個陸峰，若真是個不懂規矩的外來戶……那我再替你，好好問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