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記飯店門前越擠越滿。
何大清原本準備了六壺茶,兩盤點心,還覺得足夠招待客人。
眼下店裡坐著幾十號人,外面還圍著上百號,茶壺剛送上桌便見底。
後廚那鍋綠豆湯也快沒了。
何大清掀開蒸籠看了一眼,臉色發苦:「天佑,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早知道來這麼多人,我昨晚就該多發兩盆面,多做點點心。」
陳天佑看向門外:「現在發麵也來不及。先把能買的買回來,燒雞、醬肉、點心,有多少要多少。」
何大清摸了摸口袋,聲音壓低:「錢都在你姐手裡。我現在去要,她又得問買什麼,買多少,夠不夠用。」
陳天佑懶得聽他囉嗦。
他走到後廚門口,朝吳翠英招了招手。
吳翠英正在切鹹菜,看見他喊自己,趕緊擦乾淨手走過來。
兩人繞到存柴的後門,避開陳蘭香視線。
陳天佑從褲兜里掏出一把大洋,塞進她手裡:「帶你娘出去一趟。附近幾家點心鋪、熟食鋪,有現成的全買回來。再買些茶葉和白糖。」
吳翠英低頭看著手裡的錢,少說有三十多塊,指尖不由收緊:「東家,用不了這麼多。」
陳天佑朝前堂看了一眼:「今天來的人有錢,也挑嘴。東西往好的買,別買那些放久的陳貨。剩下的錢你先收著,回來再對帳。」
吳翠英把大洋裝進貼身布袋,輕聲應道:「我知道了。」
她轉身去喊鄭月娥。
母女倆從後門出去,先找熟食鋪,再去點心鋪。
飯店裡,何大清還在為茶葉發愁。
他見母女倆出去,湊到陳天佑旁邊:「你給了多少錢?」
臭小子,就知道你不老實,藏私房錢。
陳天佑瞬間知道何大清的小心思:「我在老神仙那兒拿的,可不是私藏。」
「你小子,這媳婦算是找對了,老爺子現在不得了,以後錢可都是你的。」何大清臉上帶著艷羨。
「姐夫!老神仙的錢是能隨便惦記的?小心招災。」陳天佑輕聲懟了一句。
何大清脖子一縮,衝著天上作揖道歉。
隨著時間推進,時間很快就要到八點。
此刻櫃檯上,賀禮已經堆了一片。
送現銀的最多,三塊五塊都算少。
商會老闆出手就是二十塊,還有人送來兩匹綢緞、一對瓷瓶。
趙大海隨禮最重。
一百塊大洋,外加兩箱汾酒。
山本信沒有直接送錢,送來一套日本產的廚刀。
後面那些進不了門的人,也沒有空手。
老七拿著禮簿,帶吳坤守在門邊。
誰送什麼,全記得清清楚楚。
有個穿綢褂的商人遞上十塊大洋,挺著肚子便想進門。
老七伸手把人擋住:「裡面沒位置。」
商人臉色有些難看:「我是北平糧業公會的理事,今天親自過來,是給何記面子。」
老七朝店裡指了指:「看見靠窗那桌沒有?」
商人順著他手指望去。
那邊坐著兩個日本軍官,一個偽軍團長,還有商會副會長。
老七又指向裡面:「再看正中那桌。」
商人又看過去。
山本信坐在主位。旁邊是趙家兄弟,還有幾名他只在酒會上見過的大人物。
商人肚子不挺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語氣也客氣不少:「沒位置不要緊,我在門口等剪彩。」
不光他進不去。
後面還有幾個平日自認有頭有臉的人,也只能站在街邊。有人心裡不痛快,可看看店裡坐的那些人,半句牢騷都不敢說。
能進去的,比他們有錢。
進不去還敢鬧的,那就是沒腦子。
附近鋪子裡的掌柜全站在門口看熱鬧。
何記地方不大,開張排場卻比不少大酒樓還足。
街上停著十幾輛汽車,連日本軍官都在店裡等。
有人低聲打聽:「何老闆以前在哪兒掌灶?」
旁邊知情的人回道:「豐澤園。」
那人聽完更糊塗:「一個廚子開飯店,能來這麼多人物?」
旁邊的人朝後屋努了努嘴:「何老闆不算什麼。人家小舅子是老神仙的孫女婿。」
這句話傳開,周圍人頓時明白。
臨近八點,吉時將近。
陳蘭香把紅綢重新理了一遍,又讓何雨柱端著托盤站在門邊。
何雨柱盯著盤裡的點心,偷偷伸出兩根手指。
何大清一轉身便看見,抬手拍開他的爪子:「這是待客的!你再偷吃一塊,看我怎麼收拾你。」
何雨柱揉著手背,一臉委屈:「我就想擺整齊點。」
何大清冷笑一聲:「你肚子裡最整齊。」
陳天佑看了眼時辰,進後屋請人。
張半仙躺在小床上,嘴微微張著,已經睡熟。
昨晚沒歇多久,這會兒外面鑼鼓喧天,他照樣沒醒。
張巧巧推了推他的肩膀:「爺爺,到吉時了。」
張半仙眼睛睜開一條縫:「再睡半個時辰。」
陳天佑站在床邊提醒道:「外面上百號人等您。山本信也在。您今天要是不出去,他們能在何記吃一天。」
聽見山本信三個字,張半仙清醒幾分。
他扶著床沿坐起來,腰間猛地一酸,嘴角跟著抽了抽:「哎喲,我這個老腰...」
張巧巧趕緊替他整理長褂:「您忍一會兒。剪完彩就回來躺著。」
張半仙扶著腰走到後屋門口。
門帘一掀,他立刻把手拿開,腰杆也挺直了。
臉上那點困意轉眼消失,只剩高深莫測。
陳天佑看得佩服。
這老頭只要前面有人,腰比自己都直。
張半仙一出現,店裡頓時安靜。
山本信起身相迎。趙家兄弟跟著站起,其餘客人也紛紛往門外走。
街邊看熱鬧的人朝兩旁讓開。
張半仙站在「何記飯店」的招牌下面,手中拿起紅綢,先捋了捋鬍鬚。
他抬眼看向眾人,慢悠悠開口:「今日何記開張,承蒙諸位賞臉。老夫沒什麼可送,便借祖師爺幾分福氣,祝何記賓客盈門,財源不斷,灶火長旺,四季平安。」
四周響起一片叫好聲。
山本信站在旁邊,手裡同樣拿著剪刀,卻沒有先動。
等張半仙剪斷紅綢,他才跟著剪下自己那一段。
鞭炮隨即點燃。
噼里啪啦的聲響震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紅紙屑落了一地,硝煙順著店門往上飄。
街上眾人齊齊拱手。
何大清站在招牌下,看著上面「何記飯店」四個字,眼圈忽然有些發紅。
他從十歲進後廚,洗菜、燒火、挨罵,熬到今天,總算有了一塊寫著自己姓氏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