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白天在碼頭見過陳天佑,也記得松井少佐確實答應喝一杯。
他皺著眉:「陳先生,少佐正在和幾位軍官飲酒。」
陳天佑眼睛一亮:「那我去得正好啊。」
副官看著他手裡洋酒,猶豫一下:「可以去,但必須有人跟著。」
陳天佑立刻點頭哈腰:「應該,應該。太君辦事嚴謹,我佩服。」
副官轉身吩咐一個日本兵:「跟著他,不許亂走。」
日本兵應聲。
陳天佑拎著酒,慢悠悠往二層軍官艙走。
身後日本兵盯得很緊,腳步不遠不近。
陳天佑跟著副官往前走。
走廊不算寬,兩邊艙門一扇接一扇。
他拎著洋酒,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腳步卻故意放慢。
「太君,少佐平時喜歡甜酒,還是烈酒?」
副官走在前面,懶得搭理他。
陳天佑又追上半步。
「我這人沒見過世面,怕伺候不好少佐。太君給提點兩句,回頭我肯定記您的好。」
副官回頭看了他一眼。
「少佐喜歡懂規矩的人。」
「懂懂懂。」
陳天佑連忙點頭。
「我最懂規矩。誰官大,我就聽誰的。誰有槍,我就對誰笑。」
跟在後面的日本兵哼了一聲。
「快點走。」
「別催啊,我有點暈船。」
陳天佑扶住牆,身子晃了兩下。
日本兵上前一步,伸手要推他。
陳天佑順勢往牆邊一靠,手掌貼著木板,眼睛往旁邊一掃。
前面左拐,是通甲板的樓梯。
右邊往下,有一扇鐵門,門口兩個日本兵站崗,槍帶扣得很緊。
那邊應該能下到貨艙。
門旁還掛著一塊日文牌子。
陳天佑不認識幾個字,但他記住了位置。
二層走廊第三個轉角。
下層入口。
防守比想的嚴。
副官帶著他繼續往前。
走過一個岔口時,陳天佑又問:「太君,船上吃飯在哪兒?我要是半夜餓了,能不能讓人給少佐送點宵夜?」
副官不耐煩地抬手指了指前面。
「軍官餐廳在前面,普通士兵在下層。」
「下層啊。」
陳天佑點點頭。
「那貨艙也在下層?」
副官腳步停住,回頭盯著他。
「你問這個幹什麼?」
陳天佑立馬縮脖子。
「我就隨口一問。萬一少佐想喝酒,我不得知道去哪兒取酒嘛。」
副官盯了他兩息,才往前走。
「少打聽不該打聽的。」
「明白,明白。我這張嘴啊,欠抽。」
陳天佑抬手輕輕拍了自己一下。
後面的日本兵看得更煩。
「話太多。」
陳天佑笑得更低。
「太君說得對,我以後少說。」
他嘴上認慫,腳底卻把每一步距離都估了一遍。
從家眷那間大艙到軍官艙,大概一百多步。
中間兩個轉角,一個通甲板,一個通下層。
沿路四個崗哨。
二層軍官艙附近,來回巡邏的兵不多,但每個艙門外都有勤務兵。
要動手,得先讓軍官這幫人閉嘴。
不能給他們喊人的機會。
很快,副官在右側第三間艙門前停下。
裡面傳來笑聲。
有人用日語講得很興奮,幾個人拍桌子起鬨。
副官敲門。
裡面聲音停了一下。
「進來。」
副官推門進去,彎腰。
「少佐,張仙人孫女婿送酒來了。」
陳天佑拎著酒進門,先把腰彎下去。
屋裡坐著六七個人。
松井少佐坐在主位,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衣領口開了兩顆扣子。
他旁邊坐著那個學生服少年,正拿筷子撥弄盤子裡的菜,一臉嫌棄。
另外幾個年輕日本軍官圍著桌子,桌上已經擺了幾瓶清酒。
陳天佑一進來,屋裡的人都看他。
剛才的話題斷了。
他像沒察覺氣氛變化,雙手把洋酒遞上去。
「少佐,白天說好了,我來給您送酒。」
松井少佐接過酒,看了看瓶身。
「進口酒?」
「少佐真厲害,一眼就看出來了。」
陳天佑立刻豎起大拇指。
「這酒一般人喝不到。我本來想留著成親那天喝,可一想到少佐您有大將之風,這酒就該配您。」
副官把話翻過去。
屋裡幾個軍官聽完,都笑了。
松井少佐也很受用。
他抬了抬下巴。
「你很會講話。」
陳天佑笑著搓手。
「我沒啥本事,就嘴勤快點。少佐這樣的人物,我見著就想親近。」
學生服少年皺了皺鼻子,用生硬中文插了一句。
「你,太諂媚。」
陳天佑看向他,立刻彎腰。
「小少爺這話有學問。您念書人,說話都不一樣。」
少年聽懂了前半句,臉上更嫌棄。
「我不是小少爺。」
陳天佑趕緊改口。
「少爺不小,一看就是未來大人物。」
幾個年輕軍官又笑。
松井少佐抬手示意副官開酒。
副官拔開瓶塞,倒了一杯,卻沒遞給松井少佐,而是遞到陳天佑面前。
「你先喝。」
屋裡安靜了一下。
幾個軍官都看著陳天佑。
那意思很明顯。
酒是你帶來的。
你先喝。
要是有問題,先死的也是你。
陳天佑像沒聽出羞辱,雙手接過杯子。
「應該的,應該的。給少佐送酒,我先嘗一口,看看配不配得上少佐。」
說完,他仰頭一口悶了。
酒勁不小,喉嚨燒了一下。
陳天佑咂咂嘴,豎起大拇指。
「好酒。少佐喝這個,正合適。」
屋裡又爆出一陣笑。
有個年輕軍官用日語講了兩句,大概是在笑他像條狗。
副官沒有翻。
陳天佑也當沒聽懂,仍舊站著。
松井少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站著。」
副官翻譯。
「少佐讓你站著陪酒。」
陳天佑立刻點頭。
「站著好。站著精神。能陪少佐喝酒,我站一晚上都行。」
幾個鬼子笑得更厲害。
學生服少年盯著陳天佑,忽然用中文擠出一句。
「中國人,都像你這樣會討好強者嗎?」這個問題先前已經問過一次,現在之所以繼續問出來,就是讓在場所有鬼子聽個樂呵。
屋裡的人等著看他怎麼答。
陳天佑端著空杯,臉上仍舊是那副沒骨頭的笑。
「我這人命賤,誰給飯吃跟誰笑。」
副官翻過去。
松井少佐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真實。」
學生服少年卻更看不起他。
「沒有尊嚴。」
陳天佑連忙點頭。
「尊嚴不能當飯吃。少爺以後當大官,就知道小老百姓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