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爺今天累了,沒那興致。」陳天佑從兜里摸出兩塊大洋,隨手扔在桌上,「拿著賞錢,該幹嘛幹嘛去。」
兩個姑娘見他臉色冷下來,也不敢再糾纏,拿了錢,嬌滴滴地道了聲謝,扭著腰肢退下了。
陳天佑端起酒杯,目光再次投向金慧那邊。
那公子哥還在一個勁兒地勸酒,金慧臉頰已經泛紅,眼神也有些迷離,看著像是喝醉了。
她開始反客為主,端起酒杯,生硬地往那公子哥嘴邊送:「李少...你也喝...」
兩人推杯換盞,沒一會兒,金慧就軟綿綿地倒在了沙發上,不省人事。
那公子哥見狀,眼裡閃過一絲淫邪,搓了搓手,一把將金慧扛在肩上,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陳天佑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撇了撇嘴。
這套路,他眼熟啊。
當初在北平六國飯店,張巧巧不就是這麼把那個漢奸扶出去的嗎?
只不過張巧巧酒量好,演戲也好,金慧這丫頭,還是嫩了點,看著太生硬了。
「這業務能力,比我媳婦差遠了。」陳天佑嘀咕了一句,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他假模假樣地整了整西裝,結了帳,慢悠悠地跟在兩人身後,出了夜總會。
夜風一吹,陳天佑精神了不少。
他遠遠地墜在那公子哥身後,看著他把金慧塞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后座,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
然而,車子卻遲遲沒有啟動。
陳天佑察覺到不對勁,這公子哥再急色,也不至於在夜總會門口的車裡就辦事吧?
他放輕腳步,悄悄靠近了些。
剛走到車尾,借著路燈昏暗的光,陳天佑就看見駕駛室里,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司機,正舉著一把槍,死死頂著那公子哥的腦袋。
而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金慧,此刻正動作麻利地掏出一根注射器,一針扎在公子哥的脖子上。
公子哥連哼都沒哼一聲,腦袋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哎呀我去,好兇殘。」陳天佑在心裡暗暗咋舌。
先前他還覺得這丫頭業務能力不行,合著人家剛才是裝的啊!
這下手穩准狠,哪還有半點當初在北平時的青澀模樣。
就在陳天佑暗自感嘆時,駕駛室的司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推開車門,跳下車,手裡的槍直接對準了陳天佑。
「別動!」司機壓低聲音,語氣森冷。
陳天佑一愣,借著路燈光定睛一看,臥槽,這人怎麼這麼眼熟?
「朱亮?!」陳天佑脫口而出,同時一把扯下自己嘴唇上方的假鬍子,「是我啊!」
朱亮看清陳天佑的臉,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驚恐。
我嘞個,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怎麼哪兒都能遇見這吊毛?!
朱亮心裡瘋狂咆哮。
他是地下黨,執行的都是九死一生的秘密任務。
可每次只要一碰到陳天佑,准沒好事!
這吊毛簡直就是他命里的克星!
更要命的是,這貨還是張巧巧的丈夫,他就算恨得牙痒痒,也不能對付人家。
接著,在陳天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朱亮猛地收起槍,像躲瘟神一樣,一頭鑽進駕駛室,一腳油門踩到底。
黑色轎車發出一聲轟鳴,輪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像離弦的箭一樣,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陳天佑站在原地,夜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眨巴了下那雙充滿智慧又略顯愚蠢的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什麼情況?」陳天佑摸了摸下巴。
故人相見,不是應該激動地握手,含蓄地寒暄一番嗎?
然後熱情地邀請他上車,帶他去八路在上海的秘密駐地,大家坐下來喝杯茶,敘敘舊?
現在這算怎麼回事?見鬼了跑得這麼快?
陳天佑臉上的疑惑很快消失,他的腦補能力開始瘋狂運轉。
「我懂了。」陳天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這小子以前肯定暗戀巧巧!現在巧巧成了我媳婦,他心裡難受,因愛生恨,所以才不想搭理我。嗯,肯定是這樣!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魅力啊,巧巧可是倒貼著追我的...嘖嘖嘖...」
陳天佑得意地笑了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多了。
朱亮根本就不是因為什麼張巧巧,他純粹就是覺得陳天佑是個掃把星,不想沾惹半點霉氣。
「算了,不管他了。」陳天佑把假鬍子重新貼好,雙手插兜,溜溜達達地往碼頭方向走去。
上海灘的水,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也更有意思了。
黑色轎車在夜色中狂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一灘積水。
車廂里,朱亮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冷汗。
後視鏡里,百樂門閃爍的霓虹燈越來越遠,他那顆狂跳的心才稍微安穩了些。
「朱亮,你發什麼神經?」坐在後排的金慧被剛才那個急轉彎晃得差點撞上車窗,她扶著車門把手,眉頭緊鎖,「剛才那個人是誰?你幹嘛像見了鬼一樣跑那麼快?」
其實金慧是想說,那人看見了我們幹的事情,你就這麼放人走,會出事情的。
朱亮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上還昏迷著的公子哥,還有副駕駛上被打暈的司機,又看了看金慧,咽了口唾沫:「能不跑嗎?那是個活閻王!」
「活閻王?」金慧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剛才路燈下那張貼著假鬍子、帶著幾分痞氣的臉。
雖然只是一晃而過,但那雙眼睛,那種玩世不恭的神態,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他叫陳天佑。」朱亮咬了咬牙,吐出這個讓他牙根痒痒的名字,「張巧巧的丈夫。」
「嗡」的一聲,金慧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陳...天佑?」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原本因為緊張而泛紅的臉頰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慘白。
難怪覺得眼熟,難怪那雙眼睛裡透著那股子熟悉的壞勁兒。
「居然是他...」金慧的聲音有些發顫,手指死死絞著旗袍的下擺。
原本以為已經放下,可聽到這男人的名字,金慧心裡還是很觸動。
「你認識他?」朱亮沒注意到金慧的異樣,只顧著發泄心裡的憋屈,「這小子簡直就是個掃把星,走到哪兒都能碰見他。要不是因為巧巧,我早晚...」
後面的話朱亮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陳天佑,這話說出來也是自己打臉。
金慧靠在椅背上,車窗外的路燈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臉上,照出她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失落和刺痛。
她喜歡那個男人。
從被陳天佑救下開始就深深扎進了她心裡。
她原本以為,等將來抗戰勝利了,還能有機會再去找他。
她甚至幻想過,等自己歷練得足夠成熟,能配得上他的時候,就去向他表明心意。
結果,在後方聽說他結婚了。
原本以為時間會磨皮一切,可現在又見到這個人,金慧承認自己心亂了。
金慧閉上眼睛,心裡無比難受。
可越是閉上眼睛不去想,心裡越是難受,兩人相過親,是有機會在一起的。
這該死的世道,這該死的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