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雙方足足打到了第二天的天亮。
在此期間，無數次的廝殺，無數次的拉開距離，又無數次的被包圍。
特別是李元昌和桑扎的對決，格外慘烈。
騎兵對撞，宛如陸沉。
刀槍互鑿，血流成河。
無數人的嘶吼與怒吼，響了整整一夜。
桑扎要屠盡遠東軍！
而遠東軍要回去，為了那些回不去的人而回去。
最終，李元昌帶隊，帶著殘軍艱難的殺出了重圍，一路踉蹌，一路坎坷的狂奔向平坦祁連山。
這段平坦地帶本就僅剩不遠了，眼看著就要到了。
那座龐大連綿百里的山脈，此刻就猶如一個天然的烏龜殼，可以為遠東軍提供庇護。
傷兵殘將的疲憊眼神里，都帶著一絲渴望。
但此刻的吐蕃大軍從未放棄追殺，後方的劇烈馬蹄和喊殺又再度響起，且不斷逼近。
高速奔騰的騎兵們下意識回頭：「來了，又追上來了！」
「吐蕃這幫狗崽子！」
「……」
罵聲四起，問候著對方的所有女性。
戰爭打到這一步，從十萬達延軍團的覆滅，再到遠東軍被圍剿，死傷慘重，雙方的仇恨早已經比天還高了。
此刻的將士們憤怒異常，恨不得和對方繼續死磕，為死去的袍澤復仇。
「不要回頭，不可回頭！！」李元昌及時大吼。
身邊近衛們紛紛復誦，一傳十，十傳百。
浴血奮戰一夜，好不容易突圍，此刻再和對方糾纏，那麼多人的犧牲就沒有意義了。
將士們依舊咒罵連連，恨意十足，但軍令不可違，全部跟著纛旗，玩命的衝刺。
整個平坦的平原上，兩股沖天塵沙像是颶風一般高速移動，不斷接近又拉開。
李元昌在最前面，此刻不斷往後張望，觀察著距離。
他的臉上微微泛白，左手一直捂著腹部，哪裡有一些血跡，是昨夜突圍被吐蕃人的暗箭所傷。
明光甲保護了他，傷的並不重，但長時間的顛簸和作戰，讓他無法處理傷口，疼痛加劇。
眼看著就要到祁連山脈西側了，突然，一陣陣類似蝗蟲嗡嗡嗡的聲音出現。
李元昌渾身一緊，似是察覺到什麼，抬頭一看，大量箭矢已經從天而降。
左側丘陵，那支昨夜就被擊退，損失慘重的吐蕃軍隊又從側翼殺出來了攔截了。
他們的騎兵和弓箭，幾乎同一時間到。
「小心！！」
他大吼。
但聲音的傳遞太慢了，被馬蹄聲大多淹沒。
噗噗噗……
砰！
咔嚓！
部分遠東軍中箭，馬失前蹄，轟然墜落，被捲入馬蹄，生死難料。
望著這一幕，李元昌目眥欲裂，怒火攻心！
「撞過去！！」他大吼。
轉向是不可能的轉向的了，改道就是死，只能強突。
「殺！！」
瀕臨崩潰，極其疲憊的遠東軍殘兵們爆發出最後一次的巔峰，觸底反彈，喊殺沖天，加足馬力撞了過去。
想要攔路的吐蕃人也沒有退縮，直接朝李元昌所在的纛旗而來。
除了這兩股人，後面二里地不到的位置直曬還有六七千的吐蕃主力。
這一撞，停就是死！
在雙方的怒吼之下，近兩千高速奔襲的戰馬群越來越近，最終像兩艘沉重的戰車重重撞擊在了一起。
砰！！
轟隆……
劇烈的聲音仿佛整個大地塌陷了一般。
哀鳴在那一刻匯聚，有的戰馬直接當場撞死，強大的慣性讓騎兵們飛了出去，亦或者是人頭翻滾。
祁連山脈內已經成功撤退的廖介所部驚起，還以為是黑火藥的爆炸聲音。
「殿下，是殿下他們！」
「他們被截擊了！」
「咱們得下去救援！」
「不許去！」
「殿下有令，讓我等在此設伏！」
「可是……」
「沒有可是，相信殿下，他的後面還有大股吐蕃軍隊，咱們得在這裡掩護殿下等人進山，一會就換咱們接替了！」廖介大吼，極其堅決，阻止了同僚的想法。
「哎呀！」其餘人咬牙，擔心焦急的看著山外，但也沒有辦法，只能祈禱友軍能迅速入山。
此刻的山外，殘酷至極。
噗噗噗……
咔咔咔！
砰！
各種巨響不斷，騎兵對沖，長矛對捅，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太多人在進入祁連山脈的前一秒倒下了。
李元昌心如刀割，聽到了他們的哀鳴，卻也只能縱馬狂奔，一往無前。
戰爭的殘酷就在於這裡，同伴倒下，你只能前進。
緊接著，他所帶領的纛旗遭到了側翼敵軍衝刺的目標，親衛營的唐刀都砍卷了，可依舊無法完全阻止對方撞陣。
失控的戰馬，滾落的屍體，堆砌在路上，都成為了天然的減速帶。
幾名吐蕃士兵眼疾手快，抓住機會，從撕開口子沖向李元昌。
郭超斬殺兩人，還有一人竟是縱身一躍，飛身跳到了李元昌的戰馬上，並且從後背抱住了李元昌。
無論他如何用力，都無法擺脫。
「啊！」吐蕃人大叫著什麼，想要將李元昌拖下地面，而後同歸於盡，或是逼停整個遠東軍。
千鈞一髮之際，一名親衛挺身而出，同樣飛身撲來。
但他沒能跳上馬，只是雙手抓住了那名吐蕃士兵，而後二人雙雙滾落戰馬。
李元昌回頭，伸手卻已經無法幫忙。
「田四兒！！」
那親衛李元昌認識，才二十多歲，此刻他和吐蕃人在地面搏殺，血染長袍，縱聲大吼：「殿下，快走!」
「來世屬下還追隨於您！」
「娘，孩兒不孝了！」
緊接著，他大吼著，將吐蕃人抱著推進了戰馬的行進路線中。
戰馬奔騰，高速行駛，無法停下。
他們的肉體就像是琉璃罐子那麼脆弱，瞬間被捲入了戰馬群，吐蕃騎兵也因此有十幾騎接連踩踏，而後側翻。
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
而這，還只是突圍的冰山一角。
李元昌親眼目睹著這一切，雙眼睜大，血紅一片，卻無法停下，甚至沒辦法給這些為他戰死的手下收屍。
「啊！！」他仰天怒吼，發出了此生最為決絕的誓言。
「出賣遠東軍之人，上至碧落，下到黃泉，本王都要讓爾等付出代價！！」
聲音震盪，淹沒在漫天的鐵蹄之下，但老天爺似乎感覺到了來自李元昌的怒火，轟然一聲，竟是晴空轉陰，閃電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