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地級市老工業區。
宏圖機械廠的大鐵門滿是鐵鏽,大門外停著兩輛金杯麵包車。
廠區內雜草長了半米高,幾座紅磚煙囪立在遠處,沒有任何開工的跡象。
林霆帶著林福和林飛順著破爛的樓梯走到三樓廠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牆皮大面積剝落,地上散落著廢棄的機械零件,辦公桌的桌腿墊著幾塊紅磚。
林福拉開公文包拉鏈,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掉漆的桌面上,旁邊放著幾張蓋著銀行紅章的憑證。
「十億驗資證明,資金全部在林家公帳上,隨時可以轉帳。
只要你在這份全資收購協議上簽字,宏圖機械廠的五百畝地皮連帶鐵路專線,全歸我們林家。
廠里三百個下崗職工的兩千萬安置費,林家今天就發。」林福把一支鋼筆推過去。
宏圖機械廠廠長老魏五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大半。
他穿著一件起球的舊夾克,雙手沾滿黑色的機油。
老魏看著桌上的驗資證明,咽了一口唾沫。
他把手在夾克上使勁蹭了兩下,伸向那支鋼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林老闆,你們真能一次性拿出兩千萬現金安頓老工人。」老魏抬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林霆。
「我這廠子欠了銀行八千萬,下個月法院就要來貼封條。
那三百個老工人跟著我幹了半輩子,現在連飯都吃不上。
市裡的三義會一直盯著這塊地,他們只想白拿地皮,根本不管工人死活。
你們林家要是真能出安置費,我老魏給你們磕頭都行。」老魏聲音發顫。
林霆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手裡盤著兩枚紅核桃,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林家的規矩,只要簽了字,兩千萬先打進工人的帳戶,剩下的錢填你的窟窿。」林霆開口。
老魏拿起鋼筆,拔開筆帽,手抖得握不住筆桿。
「林老闆,喬三爺在老工業區一手遮天。你們買了這個廠子,機器開不動的。
他們會斷水斷電,會派人堵大門,你們的錢會打水漂。」老魏還在猶豫。
林福敲了敲桌子。
「老魏,林家在縣城連市建委的總指揮都敢查辦。區區一個商會,擋不住林家的施工隊。
你只管簽字拿錢,剩下的事情林家自己處理。」林福催促。
老魏咬了咬牙。筆尖落在紙面上,剛寫下魏字的左半邊。
砰。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木屑飛濺。
三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大步走進來。
領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過肩龍,半張臉橫著一道顯眼的刀疤。
刀疤臉直接走到辦公桌前,一腳踢開老魏的椅子。
老魏摔倒在地上,撞翻了旁邊的暖水瓶。開水流了一地。
刀疤臉從腰間拔出一把彈簧刀。
當。
彈簧刀狠狠扎穿那份收購協議,直沒入木桌面。
刀刃上帶著未乾的血跡。血滴順著刀槽流在協議的白紙上。
林福上前一步,擋在老魏和協議中間。
「你們是什麼人。這是林家在談生意。」林福大聲呵斥。
刀疤臉拔出彈簧刀,拿刀面拍了拍林福的肩膀。
「林家。在塔寨待久了,真把自己當過江龍了。
喬三爺昨晚剛放了話,宏圖機械廠這塊地,三義會要了。
誰敢帶錢來收,就在市里除名。」刀疤臉大聲質問。
刀疤臉繞開林福,走到老魏面前。
「魏廠長,你這記性不太好。是三義會的名號不夠響,還是你覺得這幾個鄉下人能保得住你。」
老魏雙腿發軟,直接跪在碎玻璃和開水裡。
「龍哥,我沒簽字,我真沒簽。」老魏連連磕頭。
林飛從門邊走過來,右手探進袖口,摸到一根半米長的實心鋼管。
「三義會算個什麼東西,林家買地,輪得到你們來插嘴,馬上滾出去。」林飛看著刀疤臉。
刀疤臉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林飛一眼,他笑出聲。
「塔寨林家,昨天在縣城裡弄垮了龍海建材,覺得市裡的人都是軟柿子。
你們信不信,今天只要你們踏出這個大門,外頭那幾千個下崗工人就能把你們連人帶車砸成肉泥。」刀疤臉指著窗外。
林福沉下臉。
「幾千個下崗工人,你們三義會真以為人多就能壓住林家。
塔寨十萬林家人,只要太公一句話,半天時間就能把老工業區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你們喬三爺想吞這塊地,讓他自己帶錢來祠堂跟太公談。」林福反駁。
刀疤臉大笑出聲。
「十萬人,這裡是市里,你們敢帶人進城,市局第一個抓你們。
喬三爺黑白兩道通吃,隨便找個理由就能封了你們的廠。」
刀疤臉轉頭看向老魏,把手裡那把帶血的彈簧刀扔在老魏面前。
「魏廠長,喬三爺說了,今天這份協議你要是簽了。明天早上,護城河裡就會多三具麻袋。
你老婆和你那剛上高中的女兒,水性好不好。」
老魏聽到這話,整個人癱在地上。他大口喘氣,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
老魏抱著頭痛哭。
「林老闆,你們別爭了,三義會不是講理的人。
上個月隔壁棉紡廠的廠長不肯交地,第二天就在回家的路上被大卡車撞斷了雙腿。
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你們林家再有錢,也防不住他們下黑手。
我求求你們,拿著錢走吧,這廠子我白送給三義會了。」老魏連連擺手。
林福指著桌上的銀行憑證。
「老魏,你腦子清醒一點。三義會那是白拿你的廠子,他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那三百個工人的安置費他們更不會管,你把廠子給他們,欠銀行的八千萬誰還。
你下半輩子在牢里度過,你老婆孩子誰來養。你把字簽了,林家保你全家平安。」林福大聲勸阻。
「那也比明天收屍強,我管不了那麼多,我只要我老婆孩子活著。
林老闆,算我求你,你們鬥不過三義會的。他們手裡有人命,你們快走吧。」老魏捂著臉。
他突然爬起來,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被扎破的收購協議。他用力把協議撕成兩半,接著撕成四片。
紙屑散落一地。
「我不賣了,這廠子我不賣了。你們走,你們趕緊走。」老魏跪在碎紙片裡,衝著林霆大喊。
刀疤臉走到林福面前,伸出手指點了點林福的胸口。
「聽見沒有,帶著你們的臭錢,滾回你們那個破鎮子去。
老工業區這塊肉,你們林家吃不下。再不走,連你們一塊收拾。」
林飛抽出袖口裡的實心鋼管,他跨前一步,舉起鋼管對準刀疤臉的腦袋就要掄下去。
「太公,我先廢了他。」林飛大吼。
「住手。」
林霆從沙發上站起身。
林飛手裡的鋼管停在半空,硬生生收住力道。
林霆踩著滿地的碎紙片,走到辦公桌前。他沒有看刀疤臉,也沒有理會那三個穿黑西裝的暴徒。
林家拿出十億現金,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三義會幾句口頭威脅,絕不可能讓一個走投無路的廠長連救命錢都不敢要。
老魏的眼神騙不了人。
老魏剛才撕合同的時候,看的不是刀疤臉,而是刀疤臉帶進來的那把帶血的彈簧刀。
林霆彎下腰,撿起那把彈簧刀,刀刃上的血跡很新鮮。
林飛拔出鋼管就要動手,林霆卻抬手攔住他,看著滿臉死灰的廠長平靜道。
「不簽,是因為刀不夠利,還是家裡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