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君悅大酒店三樓，江南重工特種軸承招標會現場。
頭頂的水晶大吊燈灑下明晃晃的光。
長條會議桌鋪著平整的紅絲絨桌布，每個座位前都擺著鍍金的姓名銘牌和高檔礦泉水。
這排場配得上五億的專項採購資金。
會議桌兩側坐著十幾家地級市的機加工企業老闆。
大伙兒全都低著頭，翻看著手機，或者盯著面前的茶杯發呆，沒人去翻開桌上裝訂精美的標書。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他們就是來走個過場，給三義會當陪襯。
主位上，省屬江南重工代表孫建國陰沉著臉。
啪。
孫建國把一份厚厚的檢測報告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礦泉水瓶晃了兩下。
「公差正負零點五毫米。」孫建國指著桌子正中央擺著的那顆粗糙鋼製軸承。
「喬會長，江南重工要的是特種吊機核心軸承，你拿這堆廢鐵來糊弄我。
這東西裝上工具機，三噸的鋼材吊在半空會直接砸下來。出了人命，誰去坐牢。」
對面坐著喬三爺。
他今天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綢緞唐裝，手裡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獅子頭核桃。
核桃在掌心轉動，發出咯噠咯噠的響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十分突兀。
「孫總火氣太大了，喝口茶壓壓驚。」喬三爺停下手裡的動作。
「市裡的工業底子你清楚，這已經是我們名下十五家機加工廠連夜趕出來的最高水準。
江南省的重工產業起步晚，咱們得結合實際情況，不能拿國外的標準來卡國內的企業。」
坐在孫建國旁邊的錢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他是市里指派的主評委。
「老孫啊，做工程不能只講理論數據，要懂得靈活變通。」錢進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開口。
「地方企業有地方企業的難處，公差大一點，後期讓裝配工人多墊幾塊銅皮也是一樣的。
咱們得優先扶持本土產業，把這五億的資金留在市里，這也是帶動地方經濟發展的一盤大棋。」
孫建國氣得站起身，指著錢進的鼻子。
「錢進，你拿了三義會多少好處。墊銅皮，五億的特種機械訂單，你讓我拿一線工人的命去填你的政績。
每一筆帳都要過省審計署，你拿這種廢鐵當特種鋼材報上去，不怕半夜有人敲你的門。」孫建國大聲質問。
錢進拉下臉，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濺濕了紅絲絨桌布。
「孫建國，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是市建委指派的主評委，代表官方意見。
我說這項技術達標，它就符合本次招標的採購規範。流程完全合規，材料產地證明齊全。
就算是廢鐵，只要蓋了市商會的戳，它就是特種鋼材。」錢進搬出官腔壓人。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孫建國。
「省里要的是三個月內出成果，你現在拒簽，耽誤了江南省的基建工期，你負得起全責嗎。
水至清則無魚，你在體制內幹了這麼多年，連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錢進連番施壓。
孫建國拿起那顆粗糙的軸承，翻轉過來，指著邊緣的毛刺。
「各位老闆都是懂行的，這種連倒角都沒做乾淨的工業垃圾，轉速一過三千轉，直接就會卡死崩碎。
你們為了賺這筆黑心錢，要把江南省幾十個重點工程變成豆腐渣工程。」孫建國質問全場。
喬三爺冷笑一聲。
「孫總張口閉口就是人命，你要是不把這單子批下來，市里幾千個下崗工人拿不到工資，明天就會去市政府門口靜坐。
到時候出了亂子，這個責任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喬三爺用群體事件做籌碼。
孫建國被氣得說不出話，地方勢力的貪婪和無底線，徹底將他困死。
孫建國咬著牙，轉頭看向兩側的廠家老闆。
「王廠長，李廠長。你們廠里的數控工具機呢，連正負零點一毫米的公差都做不到嗎。
誰能接這單子，我現場批款，首付款直接打進你們的公帳。」孫建國試圖尋找一線生機。
十幾個老闆把頭埋得更低了，沒人敢接話，餘光全瞥向喬三爺的方向。
喬三爺笑出聲，他站起身，走到王廠長身後，雙手按住王廠長的肩膀。
「王廠長，孫總問你話呢，你們廠能接這五億的單子嗎。」喬三爺開口問。
王廠長滿頭大汗，順著臉頰往下滴。他連連擺手。
「孫總，我們廠設備老化，工人技術不行，接不了。
喬會長的貨已經是全市最好的了，您就簽了吧。」王廠長聲音發顫。
喬三爺走回座位，指節敲擊桌面。
「孫總是個明白人，整個地級市，七成的機加工廠跟我喬家同氣連枝。
這五億的單子你簽給我，大家都有飯吃，你的工期也能趕上。
你不簽，我保證你連一顆螺絲釘都帶不出地級市。
工期一到，違約金一天一百萬，你頭上的烏紗帽保不住。」喬三爺把話挑明。
孫建國喘著粗氣，轉頭看向身後的助理。
「宏圖機械廠呢，他們廠有三台進口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這種軸承對他們來說完全沒難度，他們怎麼沒來參會。」孫建國質問助理。
聽到宏圖機械廠五個字，喬三爺神色微變。
錢進立刻接話。
「孫總消息滯後了，宏圖機械廠換了老闆，瞎折騰，那三台進口工具機幾天前主板全燒了。
他們現在連個鐵皮桶都敲不出來，來參會也是丟人現眼。」錢進嘲諷。
最後一條路被堵死。
孫建國已無路可退，三義會把持著原材料和加工渠道，錢進在技術標書上開了綠燈。
這五億的專項資金，就是這幫地頭蛇案板上的肉。
孫建國拿起簽字筆，手抖個不停。
「慢著。」喬三爺按住合同的另一角。
孫建國抬頭。
「還有個小要求。宏圖機械廠現在叫林氏重工。那幫人不懂規矩，搞得老工業區烏煙瘴氣。
孫總在這份補充協議上籤個字，江南重工旗下所有項目，永久封殺林氏重工的入場資格。」喬三爺遞過去一張A4紙。
「喬三爺，你連同行的活路都要斷乾淨，你們這是要搞垮江南的重工業。」孫建國捏緊了簽字筆。
「不聽話的狗，留著只會亂咬人。簽了字，下午第一批軸承就送到你的工地。」喬三爺靠在椅背上。
孫建國閉上眼睛，筆尖落在合同的簽名處。
孫建國正要簽字，會議室的大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黃銅把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林福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西裝，抱著一個沉重的精鋼黑匣子大步走入。
林霆跟在身後，步履平穩。
「殘次品就別拿出來丟人了，這五億的單子，林家接了。」林霆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