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今天過得真是——比上戰場還累。
春耕大典如期舉行。
往年分祭祀農神、率百官親耕、賜宴百官三個環節。
今年在祭祀之後,直接增加了詔令頒布,以示重視。
當「勸農桑,薄賦徭」的新詔令一出,果然馬上引起了轟動。
不少無田之人跪下來大呼農神顯靈,甚者更是痛哭涕零。他們滿臉的褶皺和滄桑,無不訴說著對土地的渴望和對生活苦難的麻木。
那哭聲在春風中散落,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
賜宴百官在春獵的行宮舉行。
武后特地親自準備了一道五穀麥飯,從百官到命婦,再到老農代表的案上皆有。
麥飯的香氣樸素而踏實,帶著穀物特有的清甜,卻掩蓋不住它本身的粗糙。
「皇后有心了。」皇帝看到案前的五穀麥飯,眼中含淚。
麥飯為農夫常食,是粗粒蒸麥粒,士族平日極少食用,更何況帝皇。
武后此舉,同時也是向百官士族表明了她政令推行的決心。
皇帝拿起碗筷,第一個把一整碗麥飯都吃完了。
其他皇親貴胄官員命婦見了,也趕緊跟進,更是一粒米都不敢剩下。
一時間,大殿裡只聞咀嚼之聲,連嫌棄之色都不敢露出分毫。
過了一會兒,農桑之舞開始,場面才再次熱鬧了起來。
樂聲悠揚,舞者身著彩衣,手持稻穗,在大殿中央旋轉起舞,衣袖翻飛如蝶。
謝宜歌跟隨謝家之人坐在一起,她旁邊便是謝晚檸。
崔聿棠和周玄安坐在官員坐席里,隔著人群,崔聿棠的目光時不時看向她的方向。
今日不僅文武百官齊聚,各大新老牌世家、宗親皇室也雲集於此,觥籌交錯,一派盛世氣象。
不一會兒,一個宮女前來向謝宜歌行禮:「謝小娘子,皇后娘娘召見。」
謝宜歌和謝晚檸雙雙大吃一驚。
謝宜歌連忙看向御座的位置,只見武后正在跟皇帝親密地說著什麼,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謝宜歌趕緊收斂心神,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她雙膝微屈、斂手於腰前,端端正正行命婦肅拜大禮。
「臣女謝氏宜歌,恭請陛下、天后聖安。」
謝宜歌的出現立刻引來全場的矚目。
殿中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少女一雙明媚桃花眼顧盼生輝,鵝蛋臉自帶軟嬌氣韻,素雅衣髻難掩天生靈秀。她跪在那裡,不卑不亢,儀態端方。
武后嘴角微翹,露出一絲笑意,她手心向下,向謝宜歌招招手。
「上前來,讓陛下和本宮看看你。」
謝宜歌依言走到他們跟前,心中忐忑不已,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羨慕的、也有嫉妒的。
下面的崔聿棠和周玄安心幾乎緊張到跳到嗓子眼。
「陛下,你看這孩子是不是像你,都招人疼。」武后笑著說道,語氣親昵。
「嗯,朕命好。」皇帝笑著點頭,他神情中甚至帶著點愉悅,「少時有父皇母后哥哥們疼愛,現在有皇后疼朕。」
「那我們給她送一點什麼見面禮好?」武后看向皇帝。
「皇后做主便好,朕聽皇后的。」皇帝拍了拍武后的手背,滿眼信任。
武氏看向謝宜歌,此時她眉眼細長舒展,端莊中帶著一抹笑意,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本宮見你甚合眼緣,那就賜九龍明月珠,白玉鏤雕桑蠶禾穀佩。」
說完,只見武后親自從腰間摘下白玉鏤雕桑蠶禾穀佩,殿中眾人都大吃一驚,心思各異,這是武后親身佩戴之物,意義非凡。
謝宜歌趕緊雙手接上,再次叩首謝恩。
她捧著那兩件御賜之物,一臉懵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個人還有點恍惚。
崔聿棠雖悄悄鬆了一口氣,但眼中疑惑更甚——皇后是怎麼知道宜歌的?還如此重視親密?
全場之人都又震驚又費解。
已經有不少人打聽到她就是崔聿棠的未婚妻,此刻更是議論紛紛,猜測著這其中的緣由。
「難不成短期內不便再提拔崔聿棠,是以恩典落到他未婚妻身上?」
「本次新詔令他當居首功,草擬詔令本不算難事,最難的便是配套條規推行之法,最見真章。」
「聽聞他將國土劃為十二道,又依各州、縣風土民情和世家勢力分門別類,定下各異推行方略。我細看過後,只覺此人思慮周密,行事又不失魄力,來日建樹,恐在其父之上。」
宴會過半。
謝晚檸悄悄靠到謝宜歌耳邊:「宜歌,我有點想去更衣。」
這是女子們喝多了水想去方便的暗語。
「我也有點想。」謝宜歌說完臉有點紅。她從家裡出來之前有些緊張,也喝了不少水,她第一次參加這種宮宴,完全沒有經驗。
她們跟柳氏說了一聲,便悄悄溜了出去。
走之前,謝宜歌還偷偷看了崔聿棠一眼,他正在跟旁邊的同僚說話,但仿佛感應到了她的視線,目光便在空中碰撞到了一起。
她們倆從屏室方便出來之後,一個女子也匆忙進去,不小心撞到謝宜歌身上。
那女子說了句「抱歉」便走了,臉都沒看清楚。
謝晚檸卻表情嚴肅起來。
她拉住謝宜歌的手:「宜歌,跟我來。」
她把謝宜歌帶到一個屏風隔斷後面,壓低聲音說道,「檢查一下身上有沒有多或者少什麼東西。」
謝宜歌心中一驚,趕緊在自己身上摸找了起來。謝晚檸也幫忙檢查她的衣帶和袖口。
「沒有多東西,也沒有少。」謝宜歌鬆了口氣,「娘娘御賜之物我已經交給外祖母幫我保管了。」
「那就好。」謝晚檸也放下心來。
兩人出來後,守在不遠處的崔聿棠遠遠跟著,見她們回到宴會後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明日就是狩獵,帝後兩人便讓大家早早散了,回去好好養神。
謝宜歌回到自己分到的寢居里,睡到半夜後,身體卻越來越不對勁。
「知夏,我難受,給我水。」
謝宜歌扯著自己身上的寢衣,聲音沙啞而虛弱。她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緋紅,唇色艷麗如塗了胭脂,一縷頭髮散落在臉頰邊,更添幾分魅惑。
知夏馬上驚醒,把水遞到她嘴邊。
謝宜歌喝完後卻完全沒有辦法緩解。那股燥熱從體內深處升騰而起,像一團火在五臟六腑間燃燒,怎麼都壓不下去,眼淚也蘊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