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剛才還帶著審視和打量目光的族老夫人、崔景淵其他二十六房妾室和出嫁的姑姑姑母們都紛紛垂下了眼,默契地避開了視線。
鄭氏被架出去後,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崔景淵那裡哭訴。
她捂著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到了崔景淵膝前。
"郎君,聿兒娶的那女子果真沒家教沒體統!不尊長輩,不堪為宗婦,你看她把我打的!"
她把紅腫的臉頰伸到崔景淵面前,眼淚糊了滿臉。
一身銀袍的崔景淵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鄭氏那張腫得變了形的臉,眉頭頓時擰得死緊。
"剛剛嫁進我崔家竟如此放肆?她為何打你?"
"妾只是問了一句,為何遲至第三日方行拜舅姑之禮。"鄭氏抽抽搭搭地抹眼淚,"這本就是她的錯,她看我只是個妾室便毆打我。」
「我堂堂滎陽鄭氏女,若不是當年傾慕於你,怎會嫁你為妾?沒想到會被人這樣糟踐。"她又掩面垂淚,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
崔景淵的心疼勁兒被這一席話徹底激起來了,他拍了拍鄭氏的手,聲音裡帶著怒氣。
"真是反了天了!我帶你去找她,讓她給你賠罪。"
他扶著鄭氏的手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鄭氏低著頭,嘴角卻壓著一縷暗藏的得意。九叔公崔景義正帶著人迎面走來。
他的背脊微駝,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鋒,看向崔景淵和鄭氏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冷厲。
他身後跟著四個身量高大的護衛,肅立在廊下。
"九郎,你怎麼來了。"崔景淵連忙扯出一個笑臉來。
他有點怕他這個九弟,榮休前是三品御史大夫,剛正不阿、嫉惡如仇,連先皇都要禮讓他三分。崔景義在族中的威信,比崔景淵這個族長還高。
"大兄,你跟我來。"崔景義連看都沒看鄭氏一眼,只掃了一眼廊下的護衛,"你們看住鄭氏。」
護衛們無聲上前,將鄭氏隔在了廊柱旁。
崔景淵和崔景義走向內廳,屏退了所有下人。
"大兄,你可知昨日鄭貴妃已被陛下秘密處死?"
崔景淵陡然一驚,白鬍子都跟著抖了一下:"不是說病逝嗎?"
"那只是對外託言。"崔景義目光銳利如鷹,"陛下昨夜也因此再次病危,天后要乘此收拾整個滎陽鄭氏。"他頓了頓,目光朝外面鄭氏的方向偏了一下。
"所以她留不得了。"
崔景淵被驚出了一身冷汗,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猛地抓住崔景義的胳膊。:"九郎該怎麼辦?我都聽你的。"
多情之人最是無情。
崔景義往護衛們架著鄭氏之處走去。
「帶走。」
清河崔氏與滎陽鄭氏的切割,便自此拉開了序幕。
而讓人意外的是,崔知暖和崔聿棠直到夜色降臨都沒有回來。
慶安堂里燈火通明,崔氏眾族老都聚在了堂中。
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人去了一撥又一撥,每一次回來都是搖頭。
"九哥,以你對陛下和天后的了解,此事可會連累到我們清河崔氏?"一位頭髮花白的族老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憂色。
崔景義坐在上首,摸著又白又長的鬍子,目光穿過窗格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天。他沉吟了許久,才慢慢搖了搖頭。
"理應不會,恐怕是宮裡出了別的變故。"
他忽然像想到了什麼,猛地站起身來,微駝的背脊在燈火下微微抖動,他朝門外喝道。
"傳令下去,整個崔府加強戒備!守好所有出入口,任何人無族令不得出入。"
"遵命。"護衛領命後匆匆離去。
斂棠居的高台上,謝宜歌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衣,披散著長發。
她望向皇城的方向,一張嬌嫩的小臉全是憂色。
"靜秋,父親和夫君可曾有過在宮裡徹夜不歸的情形?"
靜秋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搖了搖頭:"大郎君不曾有過。相公倒是有數回,但都會遣人回府知會一聲。"
謝宜歌的指尖攥緊了欄杆,她又看向知夏,「抱玉可有消息傳回來?"
知夏從陰影里探出半個身子來,"沒有。他和崔鏃一直在宮門外等候。"
亥時一過。
皇宮方向忽然有火光沖天而起,橘紅色的光映亮了半邊天。
緊接著,便有兵械打鬥和衝鋒的聲音遠遠隨風傳來。
京中的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戶。
只有凌亂的甲冑聲偶爾從牆外經過,沉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碾過青石板。
整個長安城頓時陷入了壓抑和緊張之中,今夜無人敢入眠。
直到了寅時,外面的聲響才徹底安靜下來。
謝宜歌披著崔聿棠的黑色披風,緊緊的裹住自己,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突然一聲"咯咯"的聲響從窗外傳來。
謝宜歌猛地轉過頭,一隻海東青站在窗沿上,眼睛圓溜溜地看著她。
謝宜歌連跟它對視一下都來不及,直接撲到窗前,手指顫抖著解開了它腳上系的竹筒,抽出裡面那一小捲紙條。
上面是他的字跡,筆鋒凌厲卻帶著一絲匆忙。
"榮安王長子叛變,叛軍已剿滅。我和父親皆無恙,寶寶別怕。"
謝宜歌整個人這才鬆懈了下來,跌坐到了地上。
忍了整整一個晚上的眼淚終於"唰"地涌了出來,無聲地滴在地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幸好他沒事。
碧春和靜秋趕緊上前扶住了她。
"靜秋,你悄悄去告訴祖母,夫君說他和父親都沒事,請她不要擔心。"
"我馬上去辦。"靜秋身形一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崔聿棠回來時已經天光大亮了。
他大步走進斂棠居時,官袍上還沾著乾涸的暗色血跡,前襟被夜風扯得有些凌亂,眉間帶著深深的倦色。
謝宜歌幾乎一夜未睡,她聽到他的腳步聲便直接撲進了他懷裡。
他的手立刻環了上來,緊緊摟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後背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寶寶,別怕,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帶著疲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