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弼和鈕壁堅對視一眼，說實在的，兩人也是後知後覺。
利用港島，將其打造為，英資以及英貨進入中國內地的橋頭堡？
將這個擁有十億人口的巨大消費市場，轉化為英國自二戰之後經濟萎靡的強心劑，實現再度崛起。
這個方案，光是聽上去就極具誘惑性。
他們敢確定，這兩句話一宣傳出去。
在英國，沒有人會投反對票。
因為日不落帝國的光輝榮耀，實在是太過奪目，他們這些後輩，是不敢忘記，也難以忘記。
做夢都想重新恢復先輩的榮光。
而對於沈弼而言，五十年代滙豐從對岸撤退，造成了巨大經濟損失。
但換言之，三十年後，如果滙豐能重返中國市場。
那又會有多大的發展機會？
他的腦子裡，全是深圳在搞的各種建設，全是此前他去往燕京一路上的見聞。
房地產需要借貸、鋼鐵廠、汽車工業、民生日用，哪行哪業，中國此刻都如饑似渴的瘋狂發展。
而這一切，肯定需要資金的助力。
如果滙豐，能夠給中國政府，或者說給中國本土企業提供有息貸款。
那，回報率又會有多少呢？
一想到這，沈弼的腦子都在發麻。
但與沈弼不同的是，鈕壁堅此刻卻猶疑了起來。
相比於滙豐，怡和洋行的底子根本就不乾淨。
鈕壁堅很清楚，當年怡和在中國幹了些什麼。
鴉片、軍火，鐵路，關稅，每一處都有怡和的影子，什麼賺錢他們就做什麼。
再加上五十年代，怡和損失太過慘重，至今在老一輩心中都還有陰影。
說服那些守著祖輩「榮光」的老古董們再踏足那片土地？
簡直是痴人說夢！
再者，現如今怡和的主要業務是地產，次要業務是零售、牛奶、酒店、航運。
而對岸肯定是優先吸引技術密集型外資，而怡和等傳統貿易和金融巨頭依賴的壟斷模式早就不復存在。
再加上對岸日益成型的國有經濟體系更如銅牆鐵壁，豈容外資輕易染指核心？
這趟渾水，怡和趟不起，也不願趟。
兩人各自針對自己的立場表述了意見之後，希利也認識到了英資對於內地態度的割裂。
英資內部尚且如此割裂，遑論那些遠在倫敦、從未踏上遠東土地的資本家們？
他們對中國的印象，恐怕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的恐懼與偏見之中。
「明白了。」希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感覺自己正走在一條越來越細的鋼絲上，「羅爵士，考察團由你全權負責。人選方面，等貿易部專員抵達後，由你與他們共同擬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羅保那張輪廓分明的混血面孔：「考察內容，就按你的思路來——『全面評估內地投資環境與市場開放度』。至於後續的投資建廠……」
希利的聲音透著一絲謹慎的疏離，「待首相審閱報告後，再做定奪。」
這場談話草草收場，幾人各自離開後。
希利剛在港督府寬大的座椅上坐定，試圖理清這團亂麻，侍從官便悄聲通報：
「總督閣下，滙豐的沈弼爵士……求見。」
「沈弼？」
希利皺起眉頭，兩人剛離開，這又找上門來？
是為了避諱鈕壁堅等人，還是有什麼其他突發的事情？
他不慎明白，但還是揮了揮手，讓侍從官把人叫了進來。
「沈爵士，距離我們剛剛分開，才不過十分鐘，你現在又找上門來，是有什麼事需要我替你轉告首相的？」
希利側眼看著進門的沈弼，言語中略有諷刺。
「那份關於邵維鼎奢侈品帝國的評估報告，其實是三天前才由渣打銀行經濟分析部完成的。之所以未單獨呈報，是因為我需要核實一些關鍵數據。」
沈弼並未理會對方的諷刺，徑直走到辦公室前，從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抬起眸子：「但現在，有兩件事，我認為您必須立刻知曉。」
希利聽罷，立刻從座位上坐起，此前的那份報告，他已經確認了沈弼的能力，而且能讓沈弼重之又重的事情，肯定不簡單。
在希利翻動文件之時，沈弼一絲不苟的回報導：
「這第一件事是，邵維鼎的海港城項目將於下月開業，目前已知的消息是，歐洲所有頭部奢侈品牌——包括愛馬仕、古馳、路易威登、香奈兒——均已簽約入駐，甚至西班牙的羅意威和義大利的寶格麗也破例在亞洲首開旗艦店。」
沈弼將一份品牌名錄攤開，指尖划過密密麻麻的logo，「更值得注意的是，斯沃琪集團旗下的所有瑞表品牌將以『時間藝術館』的形式獨占兩層展廳，而屈臣氏集團的藥妝線與百佳超市則包攬了地下商業區。」
希利眉頭緊鎖：「這些歐洲人瘋了嗎？港島的樓市剛穩定下來，他們就敢押注？」
「不是押注，是搶灘。」沈弼搖頭，「邵維鼎的布局遠超商業地產，此前就有報紙報導邵維鼎要將海港城打造為港島的商業中心，城中之城。」
「可現在，看情況，根本不止於此，他極有可能將海港城打造成全球奢侈品產業鏈的亞洲樞紐。」
「羅斯柴爾德銀行的分析師預測，未來五年，港島奢侈品零售額的60%都有可能將集中於此。」
沈弼壓低聲音問道：「我還聽說邵維鼎正在向您申請，將海港城劃為『免稅特區』這件事是真的嗎？」
希利點頭確定：「他確實通過鼎峰控股向港府提交了類似的申請，目的是為了激活港島的旅遊經濟，將港島打造為旅遊之城、添加奢侈品之都的概念，但我還在猶豫？」
沈弼堅決搖頭：「邵維鼎已經擁有了全球最大規模的免稅連鎖零售店DFS，如果海港城再被劃為『免稅特區』他在奢侈品領域的護城河就太長了港府也會因此少一大塊稅收收入。」
希利點頭，並沒有發表意見，而是問道：「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事來自法蘭克福。」沈弼抽出一張模糊的傳真照片，畫面中不是別人，正是鼎峰在歐洲的CEO查克菲尼。
而另一個人，希利也認了出來。
是大眾汽車總裁皮耶希。
沈弼說道：「三天前，查克菲尼秘密會見大眾高層，談判內容尚未完全探明，但羅斯柴爾德銀行打探到的消息只有兩個信息：收購和汽車零部件產業鏈。」
希利猛地坐直：「鼎峰收購大眾？這不可能！」
兩者懸殊太大了。
而且大眾可是德國的產業根基，這是百分百的非賣品。
羅斯柴爾德家族到底有沒有核驗消息的真實性？他很懷疑。
「當然不是收購大眾。」沈弼抽出另一份文件，上面羅列著大眾多家子公司。
然而其中最耀眼的名字只有一個——奧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