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前線。
傑帕德站在臨時構築的防禦工事後方。
他面前的防線已經連續作戰數個小時。
鐵衛們輪換了兩班,傷員被抬下去的速度越來越快,替補上來的士兵越來越年輕。
而裂界裡湧出來的怪物依舊源源不斷,那些扭曲的身影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所有人,不能放過一個!」
傑帕德的聲音依舊洪亮,他的盾牌重重砸在地上,積雪被震得飛濺開來。
「我們的背後就是貝洛伯格!
你們的家人、朋友、孩子都在城裡等著!死守——死守就是死守!」
鐵衛們發出短促而有力的應和聲,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一名傳令兵騎著一匹氣喘吁吁的雪地戰馬飛奔而至。
翻身下馬的時候差點被積雪絆倒。
他衝到傑帕德面前,手裡攥著一份命令書,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長官!大守護者的命令,前線所有部隊,向前推進一百米!」
戰場上的喧囂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正在包紮傷口的醫護兵停下了手裡的繃帶。
正在填裝武器彈藥的鐵衛抬起了頭,就連最前方的盾衛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傑帕德站在那裡,染血的金髮被風吹亂。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盯著傳令兵手裡的命令書看了整整好幾秒。
然後他伸手接過那份命令,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好像在確認有沒有什麼隱藏的附錄。
「……推進一百米。現在?」
他把命令書合上,抬起頭,用一種懷疑自己耳朵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現在?向裂界推進一百米?」
「是、是的!」
傳令兵也挺年輕的,大概剛從軍校畢業沒多久,站得筆直,但嘴唇在發抖。
「上面要求立刻執行!」
「推進一百米做什麼?是要在那裡插個旗子?還是要給怪物們送慰問品?」
傑帕德把命令書拍到傳令兵胸口,指著前方那片涌動著的裂界陰影。
「你看到沒有?前面一百米全是裂界怪物。
那個位置上個星期還在我們的防區內,三天前被它們平推了。
現在你讓我帶人推回去?帶多少人?就我身邊這些剛輪換了兩次的兵?」
傳令兵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這命令是誰下的?」傑帕德追問。
「是,是署名是大守護者……」
「可可利亞大人?」
傑帕德打斷他,臉上帶著壓抑的怒意。
「可可利亞大人怎麼會下這種命令?
她每次來前線視察,都會慰問駐守的將士,每次回去都要在議會上加防務預算。
現在她讓我把活著的士兵往裂界裡推?
你讓我怎麼信?」
他身後的副官走上前來,壓低聲音說:
「長官,命令書上的印章是真的。
但推進一百米這個時機確實太過巧合了。
剛好有一批新的裂界怪物冒出來,剛好我們打了大半天人困馬乏。
如果真的按命令推進,傷亡會很慘。」
傑帕德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傳令兵那張年輕而惶恐的臉,又看了看身後那些等著他做決定的士兵們。
隨後命令書折好放進胸甲內側口袋裡。
「……命令收到,但前線軍情我比你清楚。」
他轉過身,重新舉起盾牌。
在當前防線穩住陣腳之後。
我會派遣偵查小隊前出探明裂界動向,探明情況之後再做推進。
在此之前,所有人,原地死守!怪物不退,我們不走!」
鐵衛們重新發出應和聲,這次的聲浪比剛才更響。
傳令兵站在原地,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傑帕德重新舉起盾牌的背影。
最終還是閉上嘴。
傑帕德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盾牌,目光穿過漫天風雪。
落在前方那片涌動著的裂界陰影上。
那裡又有新的怪物正在成型。
「推進一百米。」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命令,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然後重新舉起武器。
他沒有時間思考這條命令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會讓這些相信他,跟隨他的士兵們。
為一條連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命令去送死。
在搞清楚真相之前,這道防線,他一步都不會退。
然而裂界不會給他喘息的時間。
遠處那片裂縫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
緊接著,數隻體型遠超之前任何一波的裂界怪物從裂縫中踏出。
它們的數量太多了,光是肉眼能看到的就不下二十隻。
後面還跟著密密麻麻的小型怪物,朝防線湧來。
傑帕德看見這一幕。
不知道這一戰之後,會有多少父母失去孩子,多少孩子失去父母。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在最前面,能擋一秒是一秒,能護一個是一個。
「鐵衛列陣!」
「盾在前,槍在後!傷員往後撤,還能動的頂上來!」
「我以朗道之名
歷經冰雪,鑄成此志,永不終結!」
鐵衛們的應和聲震天響起,每一個還能站著的士兵都挺直了腰板。
盾牌一面接一面地合攏,組成了一道銀色與鋼鐵交織的防線。
就在這時,裂界怪物的先鋒已經衝到了火力交叉網的邊緣。
鐵衛的火力手們瘋狂開火,彈幕和火炮的光芒在風雪中交織成一片密集的火網。
但怪物太多了,前排的怪物被打倒,後排的立刻頂上,根本不計損耗。
終於,幾隻大型怪物突破了火力封鎖。
最前面那隻揮起巨大的觸肢,朝防線最薄弱的一處狠狠劈下。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的新兵。
他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制服還沒完全磨出摺痕,胸甲上的徽章嶄新得反光。
他舉著盾牌,雙腿發抖但一步不退,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朝自己落下的巨大觸肢。
他閉上了眼睛。
觸肢沒有落下來。
閉眼之前聽到的是怪物的嘶吼和戰友的吶喊。
閉眼之後這些聲音忽然都消失了。
仿佛大地被按了一個暫停鍵。
然後一道自上而下的溫暖氣流,飄過他的臉頰,把快要凍僵的臉暖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死了,因為死掉的人才會在冰天雪地里感覺到暖風。
但他不確定死了之後能不能聽到戰友倒吸涼氣的聲音。
他睜開眼。
那隻巨大的觸肢懸在他頭頂不到一米的位置。
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在半空中,觸肢表面的甲殼正在龜裂。
他呆呆地轉過頭,順著眾人的目光往上看去。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不真實的一幕。
五個身影懸浮在半空中。
最前面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仿佛渾身冒著光。
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著下方的戰場,嘴角掛著一絲睥睨天下的弧度。
他身後飄著一個拿長槍的冷麵青年,一個舉著相機的粉發少女。
一個灰發少女,還有一個不知道在喊什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