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下午，陳知遠沒有繼續留在鷺城。
該做的檢查做完了，該開的會也開完了。
賽事方後續的技術資料、興奮劑樣本檢測以及世界紀錄批准程序，自然有專門的人負責。
他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所以當天下午，一行人直接返回蓉城。
……
機場貴賓通道里。
林晚走在陳知遠旁邊，手裡拎著一個不算大的背包。
黑色鞋盒則被陳知遠自己拿著。
她看了一眼，「這個真不給我？」
「不用。」
「我又不會給你弄丟。」
「我知道。」
「那你自己抱一路幹嘛？」
陳知遠低頭看了一眼，「貴。」
「……」
林晚沉默兩秒，「你昨天還說不賣。」
「是不賣。」
「那貴跟你有什麼關係？」
「值錢的東西拿自己手裡放心。」
「……」
行，還是熟悉的邏輯。
……
林薇走在前面，聽見兩個人說話，頭都沒回，「你最好抱緊一點。」
陳知遠看她，「怎麼？」
「現在那雙鞋真丟了，耐克的人估計比你先報警。」
林晚沒忍住笑出聲，「說不定還要發全球懸賞。」
「……」
陳知遠懶得搭理她們。
……
下午四點二十，航班從鷺城起飛。
一個多小時以後，蓉城機場。
……
飛機落地的時候，陳知遠其實沒覺得今天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東京回來以後，他經歷過接機。
國內跑出9.82秒的時候，同樣經歷過。
體育局的人，媒體，機場工作人員，還有自發前來接機的粉絲。
所以這一次，下飛機以後，他甚至還在低頭回消息。
直到走到通道前，林薇忽然停了一下，「知遠。」
「嗯？」
「等會兒別低頭玩手機了。」
陳知遠抬頭，「為什麼？」
林晚從旁邊探出腦袋，「今天有領導。」
「周局？」
林薇看了他兩秒，「比周局大一點。」
「……」
陳知遠把手機收了起來。
林晚站在旁邊，壞笑道，「你等會兒出去就知道了。」
「有這麼誇張？」
「你昨晚9秒58。」
「哦。」
「……」
她們直接不說話了，行，等會兒讓他自己看。
……
而此時，蓉城機場T2到達層，氣氛早就已經不太正常。
最外圍的普通接機區域，隔離欄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人舉著國旗。
有人舉著昨晚臨時列印出來的巨大數字牌：【9.58】
還有人更加直接，一整塊白色應援板上只寫了兩個字：【世界。】
旁邊另一塊：【第一。】
機場安保人員來來回回確認秩序。
地方媒體提前架好了機器。
體育頻道，蓉城電視台，省台，全國性綜合媒體。
甚至連不少平時根本不跑體育口的娛樂記者，都出現在了這裡。
這些都很正常，畢竟陳知遠從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短跑運動員。
更何況昨晚以後。
9秒58，十七歲，世界紀錄。
這三個詞放在一起，本身就是全國級頭條。
……
更裡面，機場專門劃出的接待區域，陣仗反而比外面安靜。
沒有應援牌，沒有亂七八糟的喇叭。
可真正看清站在那裡的人以後，任何懂一點蓉城本地新聞的人都會安靜。
市長。
分管文體和教育的副市長。
市體育局局長。
教育局相關負責人。
蓉城七中曹校長。
以及那個過去兩次都站在最前面的熟悉身影。
市體育局副局長，周振華。
只不過今天，周振華站在了後面。
旁邊一個年輕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前面的陣仗，又忍不住低聲開口。
「周局。」
「嗯？」
「上次東京回來，好像還是您站最前面吧？」
周振華看了一眼前方，市長，副市長，體育局局長，自己再往後。
隨後他笑了。
「是啊，這次升級了。」
工作人員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可仔細一想，還真就是這麼回事。
國內第一次跑到9秒82，是周振華來接機的。
東京9秒76，還是周振華這個副局長親自站在最前面。
現在？9秒58。
男子100米世界紀錄，那已經不是單純體育系統內部的榮譽了。
……
而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另一架從滬上飛來的航班，也剛剛落地。
十幾分鐘以後。
一名二十六歲的男藝人在助理、經紀人以及幾名工作人員陪同下，從另一側通道走出來。
秦嶼，當下國內的一線男頂流。
兩部爆劇，一部電影票房大賣，幾個頭部商務，社交平台粉絲接近四千萬。
今天來蓉城，是為了參加一個高奢品牌活動。
還沒等走到出口，秦嶼的助理便已經聽見了外面一陣又一陣的聲音，「今天這麼多人？」
旁邊工作人員也有些意外，「品牌那邊安排接機了？」
經紀人皺眉，「沒聽說這麼大陣仗。」
秦嶼倒沒說什麼，機場接機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了。
粉絲，站姐，媒體，品牌工作人員。
人多一點，也很正常。
直到幾個人繼續往前，外面忽然傳來一片明顯更大的喊聲。
「出來了嗎？！」
「陳知遠！！！」
「……」
秦嶼腳步停了一下。
旁邊助理也愣住，「陳知遠？」
經紀人很快反應過來，「他今天應該也是回蓉城。」
「昨晚那個？」
「嗯。」
「9秒58？」
「對。」
「……」
這一下，連秦嶼都沉默了半秒。
昨晚那條新聞實在太大，大到就算完全不關注田徑，也不可能不知道。
而等他們走出通道以後，幾個人才發現，外面的情況比他們想像中還要誇張。
左邊。
確實有人在等秦嶼，兩三百名粉絲。
手幅，應援牌，站姐。
再加上品牌方安排的工作人員。
這個規模放在任何一個機場，都已經足夠證明頂流人氣。
甚至隨便拍一條視頻，標題都可以叫：
【秦嶼現身蓉城機場，人氣爆棚。】
……
問題是，右邊。
更準確一點，幾乎整個另外半邊到達層。
黑壓壓全是人，隔離欄後面站滿。
大量國旗。
【9.58】
【世界紀錄】
【歡迎回家】
甚至還有人臨時列印了一張昨晚白鷺體育場的大屏幕照片。
【CHEN ZHIYUAN】
【9.58】
【WR】
……
助理看了兩秒，安靜了。
「這……」
旁邊另一個工作人員也沒說話。
因為更誇張的根本不是粉絲數量。
而是正前方那塊專門空出來的區域。
經紀人第一眼還沒認全，第二眼，表情都變了。
「市裡的人也來了？」
秦嶼順著看過去。
「誰？」
「市長。」
「……」
幾個人徹底安靜。
娛樂圈頂流有人接機，很正常。
但市長親自到機場迎接，那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個概念。
前者代表人氣，後者代表分量。
而當這兩種東西剛好在同一個機場、同一個時間撞到一起以後。
對比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刻意製造，自己就出來了。
……
助理忍不住低聲說道：「這規格也太……」
話說到一半。
經紀人只回了三個字，「9秒58。」
「……」
沒了，確實也不需要更多解釋。
……
就在這時候，遠處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出來了！」
下一秒，整個到達層像被什麼東西瞬間點燃。
「陳知遠！！！」
轟！！！
巨大的聲音一下壓了過來。
甚至秦嶼這邊原本正在喊「哥哥」的不少粉絲，都下意識轉過頭。
……
貴賓通道門打開，最先出來的是隨行工作人員。
隨後林薇，林晚。
再往後。
一個穿著簡單黑色外套的少年，單手拿著那個黑色鞋盒，從裡面走出來。
沒有墨鏡，沒有口罩，甚至連帽子都沒戴。
……
轟！！！
「陳知遠！！！」
「9秒58！！！」
「世界紀錄！！！」
「歡迎回家！！！」
聲音一層壓過一層。
陳知遠腳步都頓了一下，哪怕他昨天才剛剛經歷過五萬多人同時喊自己的名字。
可現在這種感覺，還是不一樣。
因為這裡是蓉城，是他每天上學，晨跑，寫作業，生活了這麼久的城市。
林晚站在旁邊，小聲來了一句。
「現在知道為什麼讓你別玩手機了？」
「……」
陳知遠沒回她，因為前面，周振華已經笑著朝他抬了下手。
陳知遠第一反應還是先看向他，「周局。」
周振華直接樂了，「你還先喊我？」
陳知遠有些莫名其妙，「不然呢？」
「今天我可不是站第一排的。」說著，他往旁邊讓了一點，「先見領導。」
「……」
陳知遠這才看向最前方。
市長已經主動伸出手，「知遠，歡迎回蓉城。」
咔嚓！
咔嚓！
咔嚓！
周圍快門聲瞬間密集。
陳知遠伸手和對方握住，「謝謝。」
市長看了看他，第一句話卻沒有說什麼「再接再厲」，反而先問：「身體怎麼樣？」
「挺好。」
「腿沒事吧？」
「沒事。」
「昨天剛跑完，今天就坐飛機，累不累？」
「還好。」
市長點了點頭，隨後才重新看向他，「昨晚那一槍，我們都看了。」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
「9秒58，給國家爭光，也給蓉城爭光了。」
周圍媒體快門聲更密了一點。
陳知遠倒沒有說什麼特別漂亮的場面話，只是笑了一下，「應該的。」
市長視線又落到他手裡的黑色鞋盒，「這裡面就是昨天那雙鞋？」
「嗯。」
「後面寫9秒76那個？」
「對。」
「那現在是不是已經過期了？」
「……」
旁邊幾個人一下笑了。
陳知遠自己也笑，「耐克已經準備做新的了。」
「9秒58？」
「嗯。」
市長點了點頭，「那我希望巴黎回來以後，他們還得再做一雙。」
「……」
現場短暫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連旁邊幾名媒體記者都忍不住笑了。
話沒有說透，可誰都聽懂了。
簡單聊了幾句以後，市長沒有一直占著時間，畢竟今天來接陳知遠的人不少。
而就在他往旁邊讓開以後，曹校長終於走了上來。
相比前面幾位領導，陳知遠看見他，反而明顯更自然一點。
「曹校長。」
曹校長看著他，先沒說話，上上下下看了兩眼，然後第一句居然是：「明天回學校？」
「……」
陳知遠愣了一下。
旁邊周振華直接笑出了聲。
連林晚都沒繃住。
世界紀錄保持者剛回蓉城，市長剛說完為蓉城爭光。
結果校長第一句：明天回學校？
……
陳知遠點頭，「回。」
「身體沒問題？」
「沒問題。」
「那就行。」
曹校長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你們曹老師今天下午還給我發消息，說班裡有人問你跑完世界紀錄是不是就不用上課了。」
「……」
陳知遠嘴角抽了一下，「誰問的？」
「那我不知道。」
曹校長笑呵呵地看著他。
「反正我已經讓他告訴你們班了，世界紀錄是世界紀錄，高二還是高二。」
「……」
旁邊林薇直接把臉偏開，她就知道，這種話也只有學校的人現在還能理直氣壯跟陳知遠說。
曹校長笑了一會兒，隨後神色才慢慢認真下來。
「不過，知遠。」
「嗯？」
「昨晚那場比賽，我也看了。」
陳知遠看向他。
曹校長停頓了一下。
「說實話，我當校長這麼多年。」
「成績好的學生見過很多，競賽拿獎的也見過不少。」
「後來考清北的，出國的，做科研的，都有。」
說到這裡，他看著面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
「但是能在上高二的時候，跑到世界紀錄上的……」
曹校長都樂了。
「你是第一個。」
「……」
曹校長繼續說道：
「學校現在挺驕傲的，老師也好，同學也好。」
「昨天晚上學校幾個群都快炸了。」
「不過你也別覺得學校會因為這個就把你當什麼特殊人物。」
陳知遠挑了下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曹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該上課上課，該考試考試，巴黎要去，奧運會要跑，學習也別丟。」
「當然。」
他說到這裡，又笑了。
「你要是哪天真忙不過來了，學校也不會拿正常學生那套時間表卡你。」
「你現在情況特殊，該給你的便利，學校都會給。」
「但有一點，只要你還願意回來上課，蓉城七中就永遠給你留著那張課桌。」
「……」
這一次，陳知遠安靜了一下，隨後點頭，「知道了。」
曹校長看他，「就知道了？」
陳知遠想了想，「謝謝校長。」
「這還差不多。」
旁邊周振華看著兩個人，忽然笑著插了一句。
「曹校，你們學校現在壓力也不小吧？」
「什麼壓力？」
「全世界最快的高中生還在你們學校讀書。」
曹校長看了他一眼。
「有什麼壓力？該遲到照樣記遲到。」
周圍又是一陣笑。
陳知遠則面無表情，「我沒遲到過。」
曹校長點頭，「所以繼續保持。」
「……」
行，繞半天還是學校那一套。
……
而更遠處，秦嶼還沒有完全離開。
他原本已經準備往停車區走，可剛才那邊又一次爆發笑聲以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正好看見陳知遠站在市長、體育局的人和校長中間，手裡還抱著那隻黑色鞋盒。
旁邊助理沉默幾秒，終於憋出來一句：「這排面……」
秦嶼笑了，「別比。」
助理看他，「什麼？」
「不是一個賽道。」
說完，他自己停了一下，然後又補充一句。
「算了，他賽道好像也挺多。」
「……」
還真沒法反駁。
田徑，影視，時尚，籃球，電競，這人真要硬算娛樂圈，也確實算。
……
而機場外，相關視頻已經開始往網上傳。
其中最先出圈的，甚至不是市長和陳知遠握手。
而是一段很缺德的路人偷拍視頻。
畫面左邊。
秦嶼粉絲：
【哥哥！！！】
【秦嶼看這裡！！！】
右邊突然：
轟！！！
【陳知遠！！！】
【9秒58！！！】
鏡頭下意識轉過去。
國旗，媒體，市領導，體育局，教育系統，學校校長，再加上密密麻麻的接機人群。
……
視頻標題只有一句：
【當頂流和世界紀錄保持者同時落地蓉城機場……】
「……」
評論區直接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嶼已經很有排面了，真的。】
【正常情況下兩三百人接機已經很誇張。】
【問題是隔壁昨天剛跑9秒58。】
【這誰頂得住？】
【最絕的是市長都來了。】
【一個是頂流接機。】
【一個是城市迎接世界紀錄保持者回家。】
【真不是一個概念。】
……
當然，也有人馬上提醒：
【別拉踩秦嶼，人家什麼都沒幹。】
【而且秦嶼自己看著好像還挺樂。】
【確實。】
【這不是誰壓誰的問題。】
【就是兩個「頂級人氣」剛好撞在一起，結果發現人氣的來源完全不一樣。】
……
隨後最高贊很快出現。
【秦嶼：我是頂流嗎？】
【網友：是。】
【秦嶼：那隔壁為什麼這麼多人？】
【網友：因為他昨天剛追平男子100米世界紀錄。】
【秦嶼：……那沒事了。】
「……」
底下點讚瘋狂上漲。
……
機場裡面，主要領導簡單見面以後，沒有繼續停留太久。
臨走以前，市長又對陳知遠說了一句：
「巴黎好好準備，學校、訓練、出行、生活上，需要市里協調的地方，讓團隊直接聯繫，別把精力浪費在這些事情上。」
陳知遠點頭，「好。」
等幾名主要領導先離開以後，周振華終於重新走到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陳知遠，又看了一眼剛才領導離開的方向，有些無奈的笑了。
「知遠。」
「嗯？」
「你上次東京回來，我站第一排。」
陳知遠，「這次呢？」
周振華指了指自己剛才的位置，「第二排。」
「……」
旁邊林晚已經開始繃不住了。
周振華繼續說道：「你巴黎要是再弄點大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下次估計得站第三排了。」
陳知遠樂了，「周局，不至於。」
周振華看著他，卻很認真地回了一句，「最好至於。」
「……」
陳知遠微微一頓，下一秒。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