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上午九點。
國家攀岩隊訓練基地。
陳知遠到的時候，速度攀岩項目的人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沒有媒體，也沒有觀眾。
甚至知道今天這場測試的人，都被控制在了很小的範圍內。
畢竟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什麼公開選拔，只是一次能力驗證。
驗證一件聽起來多少有些離譜的事情。
一個男子百米9秒58的運動員，到底能不能爬牆。
……
「陳知遠？」
「是我。」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走過來，伸出手，「國家攀岩隊速度組教練。」
「你好。」
兩個人握了一下。
對方沒有寒暄太久，很快帶著他往裡面走。
直到一面標準速度攀岩牆出現在視線里。
陳知遠腳步慢了一點。
十五米，整面牆向前傾斜。
兩條完全相同的線路並排向上。
紅色岩點按照固定路線一路延伸。
最頂端，是計時停止裝置。
……
陳知遠仰頭看了幾秒，「就是這個？」
「對。」
教練也抬頭。
「速度攀岩和你想像中的普通攀岩不太一樣。」
「線路是固定的，全世界比賽都用這一套。」
「所以真正頂尖的運動員，整條路線每一個動作幾乎都已經形成肌肉記憶。」
「手抓哪裡，腳踩哪裡，怎麼蹬，怎麼換重心，什麼時候跨步，都是按零點幾秒去摳。」
陳知遠點頭，「明白。」
「先別急著上。」
教練看了他一眼。
「你沒系統練過，我們先把基礎動作和安全規則講清楚。」
「好。」
……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教練開始給陳知遠講解。
安全繩，起步姿勢，腳點，手點，身體貼牆角度，蹬伸，重心轉移，幾個關鍵的動態動作。
還有整條標準線路的最優路徑。
教練親自示範了一遍。
隨後又讓一名國家隊運動員完整爬了一次。
啪！
頂部計時器被拍下，整個過程只有幾秒。
快得普通人甚至很難看清每一次手腳切換。
……
陳知遠站在下面，從頭看到尾。
腦子裡，那條線路被重新拆開。
第一個點，第二個點，右腳蹬伸，左手上探，身體橫移，重心切換。
下一步，再下一步。
十五米牆面上所有動作，像一幀一幀被固定下來。
……
教練走過來，「怎麼樣？」
「路線記住了。」
「全部？」
「差不多。」
「……」
教練看了他一眼，沒糾結。
「先上去熟悉一遍，不計成績。」
「行。」
……
安全裝備檢查完成。
陳知遠站到速度牆下面，雙手觸點。
「準備好了？」
「好了。」
提示音響起。
下一秒，陳知遠動了。
右腳蹬地，身體瞬間向上竄出。
第一步還帶著一點陌生。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站上標準速度攀岩牆以後，對距離和岩點觸感最直接的判斷。
可這種陌生只存在了極短的一瞬。
第一隻手抓住岩點以後。
牆面的傾斜角度，岩點摩擦力，身體重心，手臂承受的力量。
所有信息幾乎同時反饋回來。
然後身體自己找到了最舒服的節奏。
蹬！
右腿爆發，整個人向上彈起，左手精準扣住第二個岩點。
身體還在上升，右腳已經提前踩向下一個位置。
緊接著，換手，蹬伸，橫移，再上！
……
牆下。
原本神色還算輕鬆的速度組教練，表情一點點變了。
第一步的時候，他還能看出來陳知遠是第一次爬。
可從第二個動作開始，那種感覺迅速消失。
「……」
旁邊剛剛負責示範的國家隊運動員也抬起了頭。
速度攀岩最怕什麼？
猶豫。
路線固定以後，每一次多餘調整都會浪費時間。
頂尖運動員為什麼要把同一條線路練幾千遍、幾萬遍？
就是為了把所有動作刻進身體。
看到岩點以前，手已經出去。
腳踩穩以前，重心已經開始移動。
整套動作必須連起來。
而現在，陳知遠正在做同樣的事情。
……
啪！
左手扣住岩點，右腳蹬伸，身體瞬間拔高。
到了線路中段以後，他的速度甚至還在增加。
教練臉上的徹底認真起來，「第一次？」
旁邊人低聲道：「第一次。」
「之前真沒練過？」
「資料上寫得很清楚。」
「……」
沒人繼續說話。
因為陳知遠已經來到最後幾個點。
蹬！
整個人向上竄出。
最後一步，右手直接拍向終點。
啪！
計時停止。
……
陳知遠掛在牆上，低頭看了一眼下面，「可以下來了嗎？」
「……」
教練這才反應過來。
「下來，慢點。」
「好。」
……
安全繩緩緩把陳知遠放回地面。
雙腳落地以後，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感覺挺新鮮。
尤其最後幾步連續蹬伸的時候，那種整個身體一起向上爆發的感覺，和跑步完全不同。
挺有意思。
「怎麼樣？」
教練走過來。
陳知遠想了一下，「挺有意思的。」
「我問你身體感覺。」
「也挺好。」
陳知遠抬頭看了一眼牆。
「前面幾個動作有點生，後面順了很多。」
「手指呢？」
「沒問題。」
「前臂？」
「有點感覺，不過影響不大。」
教練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計時設備，剛才說了不計成績。
所以正式電子計時系統沒有按照比賽模式記錄最終結果。
可訓練設備依舊留下了過程數據。
他把數據調出來，看了幾秒，又抬頭看向陳知遠。
「你剛才……」
「嗯？」
「真的是第一次上標準速度牆？」
陳知遠笑了，「你們不是一直在旁邊看著嗎？」
「……」
也是，從進門到現在，這小子一直沒離開他們視線，想提前練都沒地方練。
……
剛才負責示範的運動員走了過來。
「教練。」
「怎麼？」
「直接測吧。」
教練看他。
「你確定？」
「還熟悉什麼？」
對方朝牆上抬了抬下巴。
「他後半段已經比我剛才示範的時候順了。」
「……」
陳知遠也聽見了，轉頭看過去，「可以正式測？」
教練沉默幾秒。
原計劃裡面，今天上午前半段都只是熟悉路線。
第一次計時測試，至少也得等陳知遠真正把整條線路跑順以後。
現在看來，這份計劃可以扔了。
「休息十五分鐘，十五分鐘以後測。」
「行。」
……
十五分鐘後，電子計時系統正式開啟。
這一次，訓練館裡明顯安靜了許多。
速度組幾名運動員都圍了過來。
還有人站在數據設備旁邊。
陳知遠重新穿戴好裝備，站到牆下。
剛才那一次已經把整條路線真正走過。
十五米。
所有岩點的位置，每一步之間的距離，腳掌接觸時的角度，身體向上移動時重心應該落在哪裡。
全部清清楚楚。
……
教練最後問了一遍，「準備好了？」
陳知遠抬頭看向最上面的計時器，「可以。」
雙手觸碰起步點，身體壓低。
下一秒，提示音響起。
滴！
起步！
……
這一次，牆下幾個人的臉色幾乎在第一秒就變了。
太快了。
陳知遠右腿蹬出的瞬間，整個人像直接被彈了出去。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動作連成一片。
手剛剛扣住岩點，腳下力量已經送出。
腳尖落下，身體立即向上。
上一秒還在牆面下半段。
眨眼之間，已經接近中段。
……
「臥槽……」
旁邊有人沒忍住。
教練根本沒空管他說什麼。
視線死死跟著牆上的身影。
因為他終於發現，陳知遠身上最離譜的地方在哪裡。
力量？當然強。
爆發？9秒58擺在那裡。
真正放到速度牆上以後，最誇張的是他對身體的控制。
每一次蹬伸，力量都沿著最合適的方向釋放。
每一次換手，身體都提前進入下一個位置。
他的四肢像是共用著同一個節拍。
很少出現力量浪費。
於是原本一整套極其複雜的攀爬動作，落在他身上以後，竟然顯得格外流暢。
……
五米，八米，十米！
陳知遠速度越來越快。
牆下已經沒人說話了。
剛才負責示範的國家隊運動員下意識看向電子計時。
數字瘋狂跳動。
三秒。
然後……最後幾個岩點！
陳知遠左腳踩住，身體猛然向上拔起，最後一次蹬伸，整個人幾乎直接撲向終點。
啪！
手掌拍中計時板。
紅色數字定格。
【4.92】
「……」
整個訓練館安靜了。
陳知遠掛在牆頂，還沒看到成績。
下面已經沒人說話了。
過了兩秒，他低頭，「多少？」
依舊沒人回答。
陳知遠又問了一遍，「成績多少？」
終於，旁邊有人聲音有些發緊。
「四秒……」
他停了一下。
「九二。」
……
陳知遠眨了眨眼。
4秒92。
他對這個項目的成績體系還真沒什麼概念。
於是很自然地問：「這個成績能參加奧運會嗎？」
「……」
教練抬頭看他，表情有點複雜，能參加奧運會嗎？
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
現階段男子速度攀岩的世界紀錄，已經進入4秒7這個區間。
而世界最頂尖的運動員，大量成績都在五秒附近。
4秒92。
放到國際賽場上，已經是最頂級的那一檔。
更重要的是……這是陳知遠人生第一次正式計時。
……
教練深吸一口氣，「先下來。」
「好。」
……
陳知遠落地，剛解開安全裝置，旁邊幾個人已經圍了過來。
其中一名國家隊運動員上下打量他半天。
最後還是沒忍住，「你以前真沒練過？」
「真沒。」
「第一次？」
「今天第一次。」
「……」
「那你4秒92？」
陳知遠看著他。
「剛才不是你們教的嗎？」
「……」
一句話，把幾個人全堵住了。
教是教了。
問題是誰家速度攀岩教十幾分鐘，第一次正式計時就4秒92？
要是都這麼好教，國家隊還練什麼？賽前每人發個教學視頻得了。
……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很快，其他幾個人也笑了。
教練卻沒笑，他一直盯著剛才的數據。
4.92，很強，強得離譜。
可真正讓他心跳開始加快的，是另外一件事。
剛才這一趟，還有提升空間。
……
「知遠。」
「怎麼了？」
「剛才最後三個點，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陳知遠回憶了一下，「最後那個轉換可以再快一點。」
教練猛地抬頭，「你也感覺到了？」
「嗯。」
陳知遠指向牆面。
「倒數第三個點以後，我身體出去的方向稍微偏了一點，下一步多調整了一下。」
「還有起步，第一次正式搶提示音，我慢了一點，如果重新跑，應該能省一點時間。」
「……」
幾個人又安靜了。
4秒92。
然後本人下來的第一件事，是告訴他們哪裡還能省時間。
負責數據的人迅速把慢動作調出來。
倒數第三個點，暫停，放大，再看一次。
果然，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重心修正。
對於普通人來說，甚至看不出來。
放在世界頂級速度攀岩里。
就是零點零幾秒。
……
教練轉頭，「再跑一趟？」
旁邊隊醫立刻開口，「別急。」
一句話把所有人按住。
「他今天第一次爬，手指、前臂和肌腱對這種發力方式都沒經過長期專項適應。」
「能力是一回事，傷病風險是另一回事。」
「巴黎還有田徑，誰敢為了一個測試讓他傷了？」
「……」
教練瞬間冷靜下來。
對，這才是現在最大的麻煩。
陳知遠可以學得快，他的身體可以迅速找到正確動作。
可國家隊不能因為他表現得離譜，就真的把他當成不會受傷的人。
……
「今天到這裡。」教練直接拍板。
陳知遠倒也沒堅持，「那成績夠用嗎？」
「……」
又來了。
教練看著他，這一次回答得很認真。
「夠用，4秒92放到現在，已經有世界頂尖競爭力。」
「但是巴黎能不能讓你參加，不是今天跑得快就能決定。」
「奧運資格、協會名額、最終報名、你的田徑賽程，還有身體負荷，全都要重新研究。」
陳知遠點頭，「那你們研究吧，我配合。」
這回答倒是讓教練笑了，「行，有消息我們通知你。」
……
十分鐘以後，陳知遠換好鞋，林晚把他的背包遞過來。
兩個人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
林晚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十五米高的速度牆。
「你真第一次？」
陳知遠也回頭。
「你不是全程在嗎？」
「我知道。」林晚一臉複雜，「所以才問。」
陳知遠笑了，「挺好玩的，下次還想爬。」
林晚看了他兩秒。
「你現在最好少說『好玩』這兩個字。」
「為什麼？」
「我感覺你每覺得一個項目好玩……」
她停頓了一下。
「國家隊就要多開一次會。」
陳知遠愣了一下，隨後笑出聲，「哪有那麼誇張。」
林晚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身後。
……
訓練館裡面，教練已經拿起手機。
「餵？領導，測試結束了。」
電話那頭似乎問了一句什麼。
教練看向電子計時屏上仍然保留的數字。
【4.92】
沉默兩秒。
「我覺得……我們可能真得開個會。」
……
當天中午，陳知遠的速度攀岩測試報告被送回體育總局相關團隊。
第一頁只有幾個關鍵內容。
【首次接觸標準速度攀岩】
【首次正式計時：4.92秒】
【具備世界頂尖競爭力】
【技術動作仍存在可優化空間】
最後，一行字被單獨標紅。
【建議立即評估巴黎奧運參賽資格及賽程兼容性】
……
會議室里，最開始提出「項目少了」的那個人看完報告。
很久都沒說話。
旁邊人問：「現在怎麼說？」
他把報告放下，「先查資格。」
「然後呢？」
「然後……」
他看向桌上另外幾份項目評估資料。
男子射箭，擊劍，游泳。
沉默片刻。
「先別一起測，一個一個來。」
旁邊人聽笑了，「你還真準備繼續？」
「為什麼不繼續？」
他伸手點了一下那份【4.92】。
「之前只是身體數據，現在已經有一個項目驗證了，他的能力可能真不只適用于田徑。」
「下一個測什麼？」
房間裡安靜幾秒。
有人翻開資料，最後停在其中一頁：【射箭】
……
而此時。
已經坐上回學校車輛的陳知遠，還不知道自己的六月訓練安排里，可能又要多出一個項目。
他靠在後排。
手機震了一下。
沈曼華發來的消息。
【今天不是去測那個攀岩嗎？怎麼樣？】
陳知遠低頭回了一句。
【挺有意思，第一次正式計時4秒92。】
幾秒後，消息回來。
【？】
緊接著第二條。
【你先告訴姐，這個成績什麼水平？】
陳知遠看著消息，笑了一下。
【教練說世界頂尖。】
這一次，對面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
【陳知遠，你去之前不是跟我說「就是隨便試試」嗎？】
陳知遠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
於是打字：【本來是隨便試試，誰知道還挺適合。】
很快，沈曼華回了最後一句。
【你最好別哪天隨便試著試著，給姐報回來十個奧運項目。】
「……」
陳知遠看著手機，沒忍住笑了。
十個？那倒不至於。
至少現在，他自己是這麼覺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