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
巴黎，射箭混合團體淘汰賽。
上午。
看台上的人已經坐了不少。
相比七月二十五日的排名賽，今天的氣氛明顯更緊。
排名賽看總環數。
混合團體淘汰賽看的是一局一局往前走。
一支箭偏一點，一個回合沒頂住，都可能直接結束比賽。
……
華夏以頭號種子的身份進入淘汰賽。
陳知遠720滿環。
楊曉蕾排名賽同樣發揮出色。
兩人成績相加以後，簽位很好。
可到了今天，排名賽成績已經過去。
真正要看的，是淘汰賽。
……
觀眾席靠中間的位置。
沈曼華已經到了，她前一天抵達巴黎，沒有通知陳知遠。
甚至連林晚那邊，她也專門交代過一句，先別告訴他。
原因很簡單，比賽期間，沒必要因為自己突然出現，打亂陳知遠原本的狀態。
等今天全部結束以後再見，也不遲。
……
這是沈曼華第一次真正坐在現場看陳知遠比賽。
以前。
9秒82。
9秒76。
9秒58。
她看過直播，看過錄像，也看過無數遍新聞推送。
可隔著屏幕和真正坐在觀眾席里，終究不是一個感覺。
場地就在眼前，運動員就在幾十米外。
現場每一次歡呼、每一次箭矢離弦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
運動員入場，陳知遠和楊曉蕾一起走出來。
現場歡呼明顯高了一截。
720的熱度還沒有過去，不少觀眾今天就是衝著他來的。
……
沈曼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比賽服，反曲弓，神色和平時一樣。
看不出緊張，甚至走出來的時候，還和楊曉蕾低聲說了句什麼。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沈曼華看著，嘴角也跟著輕輕揚了一點。
這個樣子，倒是熟悉，越大的場面，他反而越穩。
……
比賽很快開始。
十六進八，第一組。
楊曉蕾：【10】
陳知遠：【10】
第二輪。
楊曉蕾：【9】
陳知遠：【10】
華夏先拿下這一局。
……
後面的過程同樣沒有拖太久，陳知遠的箭依舊穩定得像複製出來一樣。
十環，十環，還是十環。
楊曉蕾也很穩。
最終，華夏順利晉級八強。
……
整個過程比很多人想像得都要輕鬆。
觀眾席上，沈曼華原本還握著一點的手指慢慢鬆開。
她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居然真的有點緊張。
明明知道陳知遠排名賽720。
明明知道內部讓他參賽，肯定不會只是玩玩。
可真正坐在現場，看著每一支箭落下的時候，感覺還是不一樣。
上午結束，華夏晉級八強。
下午繼續，四分之一決賽。
節奏依舊很快，華夏拿下。
進入半決賽。
到了半決賽，對手實力明顯更強。
第一局，雙方打平。
第二局，華夏拿下。
第三局，對方追回。
總比分咬住。
這一次，現場終於有了真正淘汰賽的味道。
每一箭結束，觀眾席都會出現明顯反應。
最後一局，對方先完成，成績很高。
華夏前三箭之後，最後一箭落到陳知遠手裡。
現場安靜下來，沈曼華的視線也完全落在他身上。
陳知遠站到射位。
搭箭，舉弓，開弓，靠位，動作沒有任何變化。
像之前那七十二支十環一樣。
撒放。
嗡！
啪！
【10】
華夏晉級決賽。
……
掌聲一下起來。
沈曼華也跟著鼓掌，臉上的笑明顯了一點。
她忽然發現，現場看陳知遠比賽，好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每次輪到他出手，會緊張，可等他真正動起來以後，又會莫名安心。
……
下午四點多，巴黎榮軍院，射箭混合團體金牌戰。
華夏VS泡菜國。
……
這個對陣一出來，現場氣氛明顯變了。
如果說上午的十六進八和下午前面的淘汰賽，更多人還在看陳知遠能不能把720的狀態延續到淘汰賽。
那麼到了這一場，已經沒人再問這些，因為對面站著的兩個人。
金優鎮。
林是見。
都是這個項目最頂級的名字。
尤其金優鎮，世界大賽經驗豐富得嚇人。
奧運會、世錦賽、世界盃。
站在這種場面里，對他來說已經算不上陌生。
而林是見同樣狀態極好。
在本屆巴黎奧運之前，她就已經是泡菜國射箭體系里最受關注的新一代核心之一。
兩個人站到一起，這就是泡菜國今天最強的一套混合團體組合。
……
媒體評論席。
馬修·勒魯瓦看到雙方名字的時候，也明顯坐直了一些。
「這場才是真正有意思的。」
主持人看他，「因為泡菜國？」
「對。」
馬修點頭。
「陳的個人精度，我已經沒什麼可以質疑。」
「720擺在那裡，但是今天這塊金牌，不能只靠一個人。」
「而泡菜國這對組合……」
他看了一眼賽場。
「太成熟了。」
……
現場大屏幕依次打出雙方信息。
【華夏】
【陳知遠 / 楊曉蕾】
另一邊。
【泡菜國】
【金優鎮 / 林是見】
……
觀眾席。
蘇炳添、謝震業、陳佳鵬幾個人也趕了過來。
下午沒安排的時候，幾個人乾脆來看這場決賽。
張雨霏也在。
隔了幾排，沈曼華坐在那裡。
她依舊沒有讓陳知遠知道自己來了。
從上午開始，一路十六強、八強、半決賽，她全看了。
現在，最後一場。
……
場上，陳知遠正在檢查最後一次裝備，動作很平靜。
楊曉蕾站在旁邊，表情比前面明顯認真了不少。
她當然知道對面是誰，「知遠。」
「嗯？」
「這場要認真了。」
陳知遠看了一眼對面，「前面也挺認真。」
「……」
楊曉蕾本來還有點緊張，聽完這句話，反而笑了。
「行，你當我沒說。」
……
比賽開始。
第一局，泡菜國先射。
林是見，第一箭：【10】
金優鎮：【10】
很穩，現場沒有太大意外，這就是他們正常水平。
輪到華夏。
楊曉蕾站上射位，抬弓。
嗡！
【10】
……
掌聲響起。
陳知遠接上，舉弓，撒放。
【10】
雙方前兩箭，全滿。
……
泡菜國第二輪。
林是見：【9】
金優鎮：【10】
總環數：39。
……
華夏這邊。
楊曉蕾第二箭，開弓。
停頓稍微比第一支多了一點。
撒放。
啪！
【9】
……
場邊教練沒說話，很正常。
決賽，對面又是金優鎮和林是見，每一箭的壓力都比前面大。
……
最後輪到陳知遠，目前華夏29，如果這一箭10環。
39。
雙方打平，各拿一分。
陳知遠站到射位，動作依舊快得乾淨。
開弓，撒放。
【10】
第一局。
【39：39】
比分。
【1：1】
……
現場掌聲明顯起來。
沒有任何試探，第一局就已經開始咬。
……
第二局，泡菜國先出箭。
金優鎮：【10】
林是見：【10】
第二輪。
金優鎮：【10】
林是見：【9】
39。
……
華夏，楊曉蕾第一箭：【10】
陳知遠：【10】
楊曉蕾第二箭：【10】
三箭30。
最後又是陳知遠。
這一箭如果10。
40。
拿下第二局。
……
媒體席，馬修看著場上，忽然開口。
「這種時候你會發現，720最恐怖的地方開始體現了。」
主持人問，「什麼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最後一箭交給陳，十環就是一個非常正常的預期。」
話音落下。
陳知遠已經撒放。
【10】
……
40。
……
現場瞬間響起一陣更大的掌聲。
第二局，華夏拿下。
總比分。
【3：1】
……
泡菜國教練站在後面，表情沒什麼變化。
金優鎮自己也很平靜。
只是回到位置以後，抬頭看了一眼陳知遠。
……
排名賽720以後，他當然認真看過這個17歲少年的比賽錄像。
可真正站到對面以後，感覺還是不同。
這個年輕人的節奏太穩定。
尤其從站上射位到撒放，幾乎沒有猶豫。
沒有因為決賽，沒有因為對手，沒有因為比分。
出現任何明顯變化。
……
第三局，泡菜國開始發力。
金優鎮：【10】
林是見：【10】
金優鎮第二箭：【10】
林是見第二箭：【10】
40，滿環。
……
現場泡菜國觀眾區域瞬間爆出一陣歡呼。
壓力重新來到華夏這邊。
……
楊曉蕾第一箭：【10】
陳知遠：【10】
第二輪，楊曉蕾站上去。
這一次，她拉弓以後明顯多停了一點，現場風向有了輕微變化。
調整。
撒放。
啪！
【9】
……
39已經是理論最高。
也就是說，這一局華夏已經不可能贏。
陳知遠最後一箭即使十環，也只是39。
他依舊站上去，沒有因為這一箭影響不了結果就隨便處理。
舉弓，撒放。
【10】
39。
第三局，泡菜國拿下。
總比分。
【3：3】
……
現場氣氛一下被推了起來。
三比三。
最後一局，誰贏誰拿金牌。
如果打平，就進入加賽。
……
楊曉蕾回到位置，臉上沒什麼明顯變化。
可只有站在旁邊的陳知遠能看出來，她呼吸比前面稍微重了一點。
「楊姐。」
「嗯？」
「別看比分。」
楊曉蕾轉頭，「什麼？」
「正常射。」陳知遠看著她，「你前面怎麼射，現在就怎麼射。」
楊曉蕾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行。」
……
第四局，泡菜國先來。
林是見，第一箭：【10】
金優鎮：【10】
二十環。
現場泡菜國觀眾已經開始歡呼。
華夏。
楊曉蕾站上射位，深吸一口氣，抬弓。
啪！
【10】
漂亮！
陳知遠跟上，幾乎沒多停。
【10】
同樣二十。
最後兩箭，真正決定金牌。
……
林是見重新站上去，開弓，瞄準，撒放。
啪！
【9】
現場出現一陣很輕的騷動。
機會。
金優鎮最後一箭，老將沒有任何慌亂。
抬弓，穩定，撒放。
【10】
泡菜國總成績39。
現場大屏幕亮起：【39】
……
壓力全部來到華夏。
楊曉蕾，陳知遠，還剩兩支。
……
觀眾席，謝震業已經完全不說話了。
陳佳鵬雙手抱在胸前。
蘇炳添只是盯著場上。
……
另一邊，沈曼華坐在那裡。
到這一刻，她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現場比賽。
上午的時候華夏贏得快，八強同樣順。
半決賽雖然咬了一陣，但整體始終占著主動。
現在不同。
最後兩箭，至少19環，才能打平。
20環，冠軍。
而且第一箭，是楊曉蕾。
沈曼華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都有點發緊。
她以前開幾十億項目會議的時候都很少有這種感覺。
現在只是坐在觀眾席，卻比自己上桌談判還緊張。
……
楊曉蕾走上射位，現場已經安靜得厲害。
她舉弓，開弓。
這一刻，連呼吸聲似乎都變得清楚。
撒放！
嗡～～
箭矢飛出。
啪！
電子計分跳出：【9】
現場瞬間出現一片聲音。
9。
也就是說。
華夏最後一箭，陳知遠，必須10環才能追平39。
如果9環，比賽結束，銀牌。
金牌和銀牌之間，只剩最後一支箭。
大屏幕鏡頭直接給到陳知遠。
現場解說的聲音都壓低下來。
「最後一箭，陳知遠，需要十環。」
「十環，雙方這一局39比39。」
「總比分4比4，進入加賽。」
……
沈曼華視線一動不動。
……
媒體席，馬修同樣安靜。
主持人甚至沒有再開玩笑。
……
泡菜國那邊，金優鎮和林是見也在看。
……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七天前，72箭全部十環。
可那是排名賽，現在是奧運決賽。
最後一箭，一旦偏一點，金牌就沒了。
……
陳知遠拿起箭，搭上，站穩。
說完全沒有情緒，當然不可能。
畢竟是奧運金牌，而且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奧運爭冠戰。
可這種興奮，並不會讓他的動作失控，反而讓注意力更加集中。
舉弓，開弓，靠位。
風，距離，角度，身體狀態，所有信息在那一瞬間完成判斷。
撒放！
嗡！
箭矢穿過七十米。
啪！
【10】
……
現場轟然響起掌聲。
39比39。
總比分：【4：4】
加賽！
這一刻，真正的金牌戰，才被推到了最緊張的位置。
混合團體加賽，雙方各射兩箭。
每名運動員一支，總環數高者奪冠。
如果環數再次相同，比較誰的箭更靠近靶心。
泡菜國先射。
林是見，第一箭，抬弓。
啪！
【10】
金優鎮，第二箭：【10】
二十環。
泡菜國觀眾區域徹底炸開。
滿環，加賽已經做到最好。
馬修甚至忍不住開口。
「這就是冠軍組合，他們沒有給華夏留下任何容錯空間。」
輪到華夏。
……
楊曉蕾先來，這一刻，她臉上的表情反而比剛才更平靜。
已經加賽了，沒什麼可想。
舉弓，撒放。
啪！
【10】
現場華夏觀眾區域猛地爆出歡呼。
十環！
陳知遠，最後。
又一次，整場比賽壓到他手裡的最後一支箭。
20比20，才能繼續比中心距離。
9環直接輸。
陳知遠站上射位。
觀眾席，沈曼華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悄悄來看比賽。
她身體都微微往前了一點，視線落在陳知遠身上。
……
金優鎮也盯著場上，他上一箭很接近中心。
陳知遠即使十環，也未必贏。
……
所以，只是十環，還不夠。
最好，得更靠裡面。
陳知遠當然不知道對方具體離中心多少毫米，也不需要知道。
既然都要十環，那就射正一點。
搭箭，抬弓。
這一瞬間，現場安靜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瞄準。
陳知遠手指鬆開。
嗡！
箭矢離弦，七十米。
啪！
正中黃色區域。
現場沒有第一時間爆發，因為都是十環，最終要看測量。
……
大屏幕畫面迅速放大，兩支關鍵箭的位置被標出。
金優鎮，距離靶心，極近。
陳知遠，鏡頭進一步放大。
下一秒，現場先是出現一陣壓不住的驚呼。
陳知遠的箭，更近！
幾乎貼著最中心的位置。
裁判確認，最終結果亮起。
【華夏——金牌】
轟！
整個華夏觀眾區域瞬間炸了。
……
楊曉蕾甚至愣了一秒，隨後猛地轉身。
「贏了！」
她聲音都明顯高了。
陳知遠也在大屏幕結果出來以後，終於露出笑容。
「贏了。」
下一秒，楊曉蕾直接衝過來，兩個人重重抱了一下。
場邊華夏教練組也全部站起來。
有人握拳，有人直接喊了出來。
……
蘇炳添已經站起身鼓掌。
謝震業狠狠幹了一下陳佳鵬肩膀。
「拿下！」
陳佳鵬疼得齜牙，「你拍我幹嘛？」
「激動。」
「你拍自己！」
「哈哈哈哈！」
而觀眾席另一邊。
沈曼華也站起來了。
掌聲，歡呼，周圍所有華夏觀眾都在慶祝。
她卻只是看著場上的陳知遠。
第一次，真正現場看他比賽。
第一場，就看到這種結局。
最後一箭，加賽，十環，比中心，奪冠。
沈曼華突然覺得，以前隔著手機看9秒58，好像確實少了點什麼。
這種心臟跟著比賽一起提起來。
然後在結果出現的一瞬間徹底鬆開的感覺，只有現場才有。
……
場上，陳知遠和楊曉蕾已經走過去和金優鎮、林是見握手。
金優鎮先伸手，「恭喜。」
陳知遠也伸手，「謝謝。」
金優鎮看了他兩秒，隨後笑了笑，「720，很厲害。」
陳知遠也笑，「你剛才那箭也很準。」
「還是差了一點。」
金優鎮搖了下頭，輸得很乾脆。
體育比賽就是這樣，一支箭，幾毫米，冠軍和亞軍。
林是見也和楊曉蕾擁抱了一下，雙方簡單交流，然後離場準備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