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二樓。
易周說到做到，還真刷卡請了這頓飯。
幾個人找了張空桌坐下。
陳知遠剛拿起筷子，旁邊忽然多出來一瓶冰可樂。
他低頭看了一眼，再抬頭。
周野正若無其事地擰開自己那瓶，「看什麼？」
「我的？」
「不然呢？」周野嘴角帶著笑，「終身會員自願贊助。」
陳知遠拿過來，「我開玩笑的，你來真的啊？」
周野看他一眼，「誰讓你自己說的。」
「那我說想喝什麼了嗎？」
「冰可樂。」
「你怎麼知道？」
「你以前不就愛喝這個？」
陳知遠愣了一下，隨後笑了，「記性不錯。」
「廢話。」周野擰開自己的飲料，喝了一口，「終身會員總得有點職業素養。」
陳知遠把可樂打開，「行，那我收下了。」
「本來就是給你的。」
幾個人邊吃邊聊，話題基本還是學校。
高三剛開始，一輪複習，月底月考，誰都繞不開。
吃到一半，周野忽然開口：「陳老師。」
「嗯？」
「下午我那幾道題別忘了。」
「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哪次沒給你講？」
周野想了想，好像還真沒有，「那行。」
……
旁邊李夢瑤一直安靜吃飯，偶爾聽兩人說話，也會抬頭看一眼。
沒多久，她忽然發現陳知遠嘴角沾了一點醬汁。
李夢瑤順手從紙巾盒裡抽了一張。
「你這裡……」
話剛出口，陳知遠已經下意識朝她這邊湊了湊。
動作太自然，自然到李夢瑤都愣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近了很多。
陳知遠那張臉就這麼停在眼前。
眉眼，鼻樑，還有嘴角那一點醬汁。
李夢瑤看了兩秒，上午那句話又莫名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你就負責我吃飯的時候幫我擦嘴吧。』
下一秒，她手已經抬了起來，紙巾輕輕擦過陳知遠嘴角。
擦完以後，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
陳知遠這才反應過來。
以前在沈曼華那裡吃飯，這種事情發生過不少次。
她伸手過來，自己就把臉湊過去。
久而久之，看到紙巾往臉邊遞，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步。
可眼前這個是李夢瑤。
陳知遠看著她，忽然笑了，「還真幫我擦啊？」
李夢瑤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聽他這麼一說，耳根一下紅了。
「不是你上午自己說的嗎？」
「我上午就是隨口一說。」
「那你還湊過來？」
陳知遠被問得頓了一下，隨後一本正經，「下意識配合。」
李夢瑤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紙巾直接塞到他手裡，「那你自己來。」
陳知遠接過紙，嘴角還帶著笑，「服務結束了？」
「結束了。」
「這麼快？」
「你還想怎樣？」
「沒。」陳知遠很識趣，「挺滿意的。」
李夢瑤臉更紅了，乾脆低頭吃飯，不理他了。
……
旁邊，周野手裡的筷子已經停了好幾秒。
她本來還在吃東西，結果從李夢瑤抽紙巾開始，視線就沒移開過。
尤其看到陳知遠主動把臉湊過去。
李夢瑤還真給他擦了。
那一下，周野都有點繃不住了。
上午說的時候，她還以為就是句玩笑。
誰知道中午真兌現了。
而且你們兩個是不是也太自然了一點？
周野看了看低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李夢瑤。
又看向嘴角還帶著笑的陳知遠，終於沒忍住。
「不是。」
陳知遠轉頭，「怎麼了？」
周野盯著他，「陳老師，你現在待遇挺好啊。」
陳知遠聽出了點味道，看了一眼她手邊的可樂，「怎麼了？」
「有人請吃飯，有人買飲料，還有人負責擦嘴。」
「……」
易周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怎麼感覺這話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陳知遠倒是笑了，「你不是自己答應的嗎？」
「我是答應給你買飲料。」周野看了眼李夢瑤，「我哪知道還有人真給你擦嘴。」
這句話一出來，李夢瑤終於抬起頭，臉頰還紅撲撲的。
「他自己湊過來的。」
「我看見了。」
周野回答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
「所以才說他待遇好。」
陳知遠看著她，忽然笑了，「怎麼？羨慕了？」
「……」
周野動作一頓，隨即像聽見什麼笑話一樣，「我羨慕什麼？」
「是嗎？」
陳知遠也不拆穿，伸手從旁邊抽了張紙巾，然後開始皮。
「那要不要我也幫你擦？」
「……」
這一下，周野是真沒反應過來。
剛才還挺順的嘴，一下卡住。
眼看那張紙巾真朝自己這邊伸過來。
她下意識往後躲了一點。
可下一秒又覺得這樣好像顯得自己心虛，又硬生生停住了。
「你幹嘛？」
陳知遠一本正經。
「你不是羨慕我待遇好嗎？」
周野盯著他，又看了一眼已經遞到面前的紙巾。
剛才那點措手不及很快就壓了下去。
她本來就是不肯服軟的性格，尤其陳知遠還一臉看熱鬧的樣子。
周野索性把剛才往後躲的那一點距離重新補了回來。
下巴微微抬起。
「行啊，來。」
「……」
這次輪到陳知遠頓了一下，他本來就是臨時起意逗她。
還真沒想到周野會直接接下來。
周野一看他這個反應，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怎麼？剛才不是挺主動的嗎？現在不敢了？」
陳知遠笑了，「誰說不敢？」
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他也沒再往回收，拿著紙巾往前。
其實周野嘴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陳知遠便只象徵性地在她嘴角輕輕碰了一下。
紙巾一觸即離。
周野原本還一臉「你來啊」的表情。
真等那張紙巾碰到嘴角，整個人還是明顯頓了一下。
陳知遠離得近，自然看得清楚，她耳根一點點紅了起來。
……
不過周野反應也快，很快就若無其事地往後一靠。
「就這？」
陳知遠把紙巾收回來。
「你嘴角又沒東西，還想讓我給你擦多久？」
「……」
周野被噎了一下，隨後自己先笑了，「誰讓你擦多久了？」
「那不就行了。」
陳知遠低頭繼續吃飯，好似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旁邊。
李夢瑤剛剛本來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嘴角。
在看到陳知遠真的拿紙巾碰了碰周野嘴角以後，一點點平了下來。
她低著頭，筷子在餐盤裡輕輕碰了一下。
忽然覺得剛剛還挺好吃的東西，一下子就沒那麼香了。
陳知遠沒注意到。
周野倒是注意到了。
兩個人視線短暫碰了一下。
誰都沒有開口。
下一秒。
各自移開。
……
至於對面的易周。
從陳知遠拿起那張紙巾開始，他就非常自覺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低頭，吃飯，夾菜，再低頭。
兄弟這麼多年，他覺得老陳好像哪裡變了。
以前這傢伙面對女生的時候。
不能說完全木頭，至少也跟會撩沾不上邊。
現在呢？
先是讓李夢瑤擦嘴，轉頭又敢拿紙巾去逗周野。
易周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又迅速低頭。
這傢伙最近該不會偷偷看了什麼撩妹教程吧？
可問題是，剛才那些操作單獨拎出來，好像也沒多高明。
換自己上去做，大概率只會收穫一句「你有病吧」。
但放在陳知遠身上，效果完全不一樣。
易周想了兩秒，最終得出結論。
這個該死的看臉的世界。
他繼續低頭扒飯。
這種場合。
兄弟還是少說話比較安全。
……
而另一邊。
陳知遠他們並不知道，距離這張桌子不遠的位置。
有個高二女生從剛才開始，手機鏡頭就一直若有若無地朝著這邊。
最開始，她只是看見陳知遠在食堂吃飯。
覺得難得，隨手拍了一小段。
誰知道正好拍到李夢瑤抽出紙巾，陳知遠把臉湊過去，然後李夢瑤真的幫他擦了嘴角。
女生當時人都看傻了，後面還沒來得及停。
周野又開始說話。
再接著，陳知遠抽出紙巾，真的在周野嘴角碰了一下。
前後不過幾分鐘，手機里卻已經完整留下來了。
……
當天晚上，一條視頻悄悄出現在網上。
文案為：
【今天七中食堂偶遇陳知遠……我是不是拍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視頻一開始傳播得並不快，畢竟最早看到的基本都是七中學生。
可陳知遠現在的名字，本身就是流量。
巴黎奧運會才過去沒多久，全球熱度還沒退下去。
很快，播放量開始往上跳。
十萬，幾十萬，一百萬。
評論區也迅速熱鬧起來。
【等等，第一個女生是在給他擦嘴嗎？】
【重點不是擦嘴，重點是他自己把臉湊過去了！】
【這倆絕對有問題。】
【後面那個女生又是什麼情況？】
【不是哥們，你這個高中生活是不是跟我們不太一樣？】
【前面李夢瑤，後面周野，七中學生路過，這倆跟他關係都很好。】
【我怎麼感覺後面那個明顯吃醋了？】
【陳知遠你小子……】
當然，也不全是看熱鬧。
隨著視頻越傳越廣，聲音很快就開始複雜起來。
有人磕起了CP。
有人覺得只是關係好的同學開玩笑。
有人讓外人別拿幾個未成年學生正常相處做文章。
也有人直接開始罵。
【同時跟兩個女生這麼曖昧，不合適吧？】
【奧運冠軍歸奧運冠軍，感情上這樣也一樣渣。】
【有沒有可能人家誰都沒談？一群人擱這兒腦補什麼。】
【公眾人物還是注意一點影響吧。】
【17歲吃個飯都要被你們開庭？】
……
晚上。
陳知遠第一次看到這條視頻的時候，還是林薇發給他的。
【不用處理，正常學生相處，學校那邊也沒有任何問題，現在網上就是討論得有點熱鬧，提前跟你說一聲。】
下面跟著連結。
陳知遠點進去，從頭看到尾。
看到自己主動把臉湊到李夢瑤那邊的時候，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再看到後面拿紙巾逗周野，笑意又多了一點。
直到往下翻評論，「渣男」兩個字開始越來越多。
陳知遠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一點。
以前，他很少想這些事。
甚至很多時候，都是別人往前一步。
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些關係似乎已經和最開始不一樣了。
李夢瑤，周野，蘇沁。
還有那個在他累的時候，會讓他靠在懷裡睡一覺的人。
每個人都不一樣，相處的方式也完全不同。
真要讓陳知遠現在說清楚，他自己都說不清。
可剛才看著評論區，看著那些完全不認識他們的人。
一句一句告訴他，應該離誰遠一點，應該和誰保持距離，應該選誰，又應該放棄誰。
陳知遠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彆扭。
他可以理解，甚至站在大多數人的角度，這些話也未必有什麼問題。
可理解歸理解。
真要讓他照著做……他好像又不太願意。
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陳知遠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願意？那自己想怎麼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已經熄滅的手機屏幕，一時間也沒答案。
以前這些事，他確實沒認真想過。
訓練，比賽，學習，賺錢，一路都有很明確的目標。
跑多少秒，考多少分，拿什麼冠軍，做到就是做到，沒做到就是沒做到。
可感情不一樣，沒人能給他畫一條終點線。
更沒人能告訴他，什麼才是唯一正確的答案。
唯一能確定的是。
至少現在，他並不想因為網上幾句話，就主動把誰從自己的生活里推開。
至於以後會走到哪一步，以後再說。
想到這裡，陳知遠輕鬆了一點。
正準備重新看書。
剛才評論區里那些話，又莫名在腦海里轉了一圈。
公眾人物，奧運冠軍，世界紀錄保持者。
這些身份已經足夠耀眼。
可好像還是有人會告訴他。
你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
陳知遠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不只是和9秒49、七塊金牌放在一起呢？
如果某項真正改變世界的技術，某個讓整個行業往前跨一步的突破，最後也和自己有關呢？
晶片，材料，能源，人工智慧，航天，生物醫學。
以前這些詞對他來說，還只是新聞里偶爾出現的東西，現在卻變得具體起來。
因為他真的有可能走進去，甚至走到最前面。
【真理之眼】已經給了他這種可能。
剩下的，只是把腳下的路一點點鋪出來。
陳知遠看著桌上的書，安靜了幾秒，隨後笑了。
世界紀錄已經跑過了，奧運金牌也拿夠了。
下一個自己從沒去過的地方……好像確實值得看看。
手機被隨手放到一旁，屏幕徹底暗下去。
陳知遠重新低頭，翻開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