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話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落下，如同巨石砸入平靜的水面。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身上。
張之維眼底划過一抹微光，百歲老人的呼吸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老田他還活著？」張之維的嗓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顫，「你確定嗎？林墨。」
陸瑾上前邁了半步，視線在田晉中灰敗的臉龐上掃過。
「是啊林墨，你確定嗎？」陸瑾眉頭緊鎖，「老田他身上，可是連一絲一毫的生機都感應不到了。」
林墨神色如常，視線淡淡地落在輪椅上的田晉中身上。
「田老如今是生機盡斂。」林墨語氣平緩，「他並非被他人傷害，而是自己放棄了求生的意志，選擇任由體內的精氣神走向枯竭衰落。」
林墨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不過，還有得救。」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在張之維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作為正一派的天師，連他都無法從田晉中身上捕捉到半分生氣。
可眼前的年輕人不僅看穿了真相，甚至還斷言能夠救回。
張之維的胸膛微微起伏，那種即將失去至親師弟的痛楚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希冀所取代。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口求人。
「林墨，拜託你，救救老田。」張之維低下頭，深深作了一個揖。
他心中沒有絲毫作為前輩高人的負擔，反倒涌動著難以言喻的驚喜。
田晉中是他如今唯一活在世上的師弟，那些跨越了近百年的同門情誼，早已融入了骨血。
張之維不能接受老田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離去。
還沒等林墨開口回應，旁邊的榮山已經有了動作。
這個體格魁梧的漢子雙膝發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青磚地面上。
榮山雙膝交替，連連挪步，一路膝行來到林墨跟前。
他毫不猶豫地彎下腰，腦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面上。
砰，砰，砰。
連續三個響頭，沒有半分摻假。
再抬起頭時，榮山寬闊的腦門上已經滲出了絲絲鮮血，順著臉頰滑落。
淚水混雜著鼻涕糊了他一臉，那張剛毅的面龐此刻寫滿了無助與懇求。
「求求你，林墨，救救我師叔。」榮山哽咽著，嘴唇顫抖得厲害，「我給你磕頭了！」
說著，他身子前傾，就要繼續往地上磕去。
林墨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托住了榮山的雙臂，制止了他的動作。
「不必如此。」林墨神色淡然，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救。」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徐三、徐四、馮寶寶，以及枳瑾花等陸家班的成員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小院。
借著月光，眾人一眼就看到了屋內正中央的情景。
田晉中垂著頭坐在輪椅上，猶如一段毫無生機的枯木。
他們都是在異人界摸爬滾打的圈內人，立刻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可下一秒，他們又齊齊愣住了。
榮山正滿臉鮮血地跪在林墨面前，而林墨正將其扶起，轉身朝田晉中走去。
徐四叼著沒點燃的香菸，快步走到張楚嵐身邊，用肩膀碰了碰對方。
「出什麼事了？」徐四用手擋著嘴，小聲詢問。
張楚嵐喉結滾了一下，神色透著前所未有的複雜與沉重。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林墨的背影，眼底閃爍著一抹希冀的微光。
「二師爺死了。」張楚嵐咬了咬牙，輕聲回應，「但是林哥說他能救。」
徐四咀嚼著這句話，眼底閃過一絲恍然。
旁邊穿著邋遢工裝的馮寶寶張了張嘴，正準備上前發問。
徐三適時伸出手，按住了馮寶寶的肩膀。
「寶寶，現在先不要問。」徐三推了推反光的眼鏡，表情凝重地搖了搖頭。
馮寶寶眨了眨澄澈的眼睛，看了看徐三嚴肅的側臉。
她雖然不理解眼前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不再作聲。
院子裡，枳瑾花、白式雪、蕭霄、王二狗、藏龍等人也紛紛在門口站定。
他們看著屋內的情形，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眾人的視線交織在林墨身上，都想看看這個在羅天大醮上大放異彩的年輕人，究竟要用什麼手段，去救活一個已經斷了氣息的老人。
林墨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來到了田晉中的輪椅前。
他微微俯下身，閉上雙眼，憑藉著飛升境和近兩百年的深厚內力，細細感知著田晉中體內的情況。
那原本如遊絲般的生機，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姿態消散在空氣中。
林墨在心底暗自嘆息。
看來龔慶那個全性的代掌門，今晚並沒有如原軌跡中那樣對田晉中痛下殺手。
大概率是因為先前後山那道削平山頭的雷霆劍光，把那個自作聰明的小子給嚇破了膽。
龔慶誤以為山中蟄伏著哪位惹不起的老神仙，連夜夾著尾巴逃了，根本沒敢動這位田師爺。
可即便如此，田晉中卻選擇了自己送自己一程。
「何必呢？」林墨注視著老人蒼老的面容，在心中暗嘆。
為了守住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就這麼日復一日地折磨了自己大半輩子，最終還要以這種決絕的方式走向終結。
林墨收斂起心底的思緒，緩緩抬起右手，按在了田晉中枯瘦的肩膀上。
體內的三處丹田同時運轉，那股至剛至陽、浩瀚無垠的九陽真氣順著他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注入田晉中的經脈之中。
剎那間，一股肉眼不可見的澎湃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整個院子，乃至方圓百米內的空氣，在短短几個呼吸間變得灼熱起來。
初秋的微涼被瞬間驅散，仿佛周圍的溫度都憑空提升了好幾個度。
在場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臉上皆是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撼之色。
這是何等恐怖的修為！
徐三和徐四對視了一眼，兩人神色雖還算鎮靜，但眼角的肌肉卻在細微抽搐。
他們環顧四周，發現這種溫度的提升並沒有讓人感到灼痛。
相反，真正讓他們感到心悸的，是那種源自林墨身上的壓迫感。
那並非單純是真炁外放的衝擊，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心神與精神層面的威壓。
讓人生不出一絲一毫想要抵抗的念頭。
「這個林默，真是強到離譜了啊？」徐四夾著香菸的手指僵在半空，暗自咋舌。
然而，在場眾人中，對林墨這份深不可測的實力體會最深的，唯有張之維。
作為屹立在異人界頂點的絕頂高手，張之維能感知到的層面遠比其他人要深廣得多。
他能清晰地察覺到那股浩瀚如淵的純陽之氣，正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在田晉中枯竭的經絡中遊走。
張之維抬起手，有條不紊地撫摸著鬍鬚。
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龐上看似風平浪靜，可心底早已是情緒激盪，翻江倒海。
「真是後生可畏啊。」張之維在心中暗自驚嘆。
他原本以為自己對林墨的實力已經有了足夠的評估，可現在看來，自己終究還是看走了眼。
這年輕人就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哪怕是他這位百歲天師，竟然也難以窺探到對方的真正底牌。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滿臉震撼之際，林墨手中的動作並未停止。
他精準地控制著九陽真氣，如春風化雨般滋潤著田晉中受損的五臟六腑。
林墨敏銳地感知到，田晉中體內那原本快要徹底消散的生機，在純陽之氣的激盪下，正奇蹟般地停止了流逝。
不僅如此，那微弱的生命火種重新被點燃，開始呈現出不斷上升的趨勢。
生機在經脈中不斷壯大，猶如久旱逢甘霖的枯木，重新煥發出了綠意。
幾個周天運轉下來，這股濃郁的生機已經徹底充斥在田晉中的四肢百骸之中。
林墨見狀，緩緩收回了手掌，散去了繚繞在指尖的真氣。
這種對天下間任何一個高手都束手無策，無力回天的絕境，對他而言，也不過是隨手解決罷了。
屋內的灼熱氣息漸漸褪去，眾人的目光鎖定在輪椅上的老人身上，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緩了流速。
片刻後，伴隨著一陣細微的衣物摩擦聲。
田晉中那一直低垂著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隨後緩緩睜開。
略顯渾濁的眼眸中，透著一絲剛從無盡黑暗中甦醒的茫然與疑惑。
田晉中的視線在林墨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隨後掃過不遠處的張之維。
乾癟的嘴唇微微蠕動，老人發出了一個沙啞卻清晰的音節。
「我……還沒有死嗎？」
這句滿是疑惑的呢喃在寂靜的院落里迴蕩。
張之維向來平穩的雙手微不可察地顫了顫，眼底的波瀾再也無法掩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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