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柱從老太太屋裡出來,先回自己屋傳話。
丁玉香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條濕帕子,也不知是擦臉還是擦眼淚。聽了林國柱的話,她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板著臉說:「算老太太還有點良心。」
「那還不趕緊的?你把媛媛找回來,讓她給柔柔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林國柱邊說邊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你讓她乖一點,別再惹事了。」
丁玉香沒應聲。
等林國柱的腳步聲出了院門,她才從炕沿上站起來,把那條濕帕子往盆里一摔:「道歉?憑啥我閨女道歉?」
但她還是出了門。
她不是怕老太太,她是怕媛媛在外面受委屈。雖說那丫頭從小就倔,可畢竟才十二,一個姑娘家能去哪兒?
丁玉香心裡有數——八成是去找王富貴了。
丁玉香走著去了鎮上,她沒錢,腳底板磨出兩個水泡,才到了鎮上。她沒來過王記裁縫鋪,一路打聽,好不容易在街尾找到了那間掛著黑底金字匾額的門面。
門口站著個夥計,她說找王公子,夥計上下打量她一眼,說「公子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丁玉香就在門口等著。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一炷香。
日頭從東邊挪到了頭頂,曬得她後脖頸生疼。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富貴根本不在鋪子裡,也不在什么正經地方。
鎮東頭有家酒樓叫「天香樓」,二樓雅間門窗緊閉,桌上杯盤狼藉。王富貴一手摟著林媛媛的腰,一手端著酒杯往她嘴邊送。林媛媛喝得臉紅撲撲的,靠在王富貴肩膀上,笑得像朵被雨打過的花——好看,但也亂糟糟的。
「媛媛,你說你林柔柔,她憑什麼攆你?」王富貴說話舌頭有點大。
「憑她是林家人唄。」林媛媛把酒杯推開,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反正我不回去了,那破地方,誰愛待誰待。」
「不回去就跟著我。」王富貴把她摟緊了些,「等你到了年紀,我娶你。」
林媛媛沒說話,只是笑。
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兩個人從酒樓出來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王富貴摟著林媛媛往巷子裡走。
丁玉香在裁縫鋪門口等了半天沒等到人,正琢磨要不要去別處找找,一轉頭,正看見巷口一男一女摟摟抱抱地走過來。
她一眼就認出了自己閨女。
「媛媛!」
林媛媛聽見這一聲,整個人一僵。她扭過頭,看見她娘站在巷口,臉曬得通紅,衣裳後背溻濕了一大片。
「娘?你咋來了……」林媛媛下意識想鬆開王富貴的手,但王富貴摟得緊,她沒掙開。
丁玉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先看了王富貴一眼——衣裳料子不錯,就是醉醺醺的樣子讓丁玉香心裡不太舒服。
但她顧不上這些,拉著媛媛的手說:「媛媛,你奶鬆口了,讓你回去,不過得賠禮道歉。」
林媛媛把手抽出來。
「回去?給她賠禮道歉?給林柔柔賠禮道歉?」
丁玉香噎了一下:「你先回去再說。」
「我不回。」林媛媛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娘,從我離開林家那一刻起,我就再不是林家人了。你看我現在過得多好?富貴哥給我租了這個院子,比林家那破屋子好十倍。」
王富貴這時候酒醒了一些,看清了來人的模樣,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是嬸子吧?您放心,媛媛在我這兒吃不了虧——」
「你閉嘴。」丁玉香沒給他好臉色,轉過來又對著媛媛,「你一個姑娘家,還沒出閣,跟一個男人住在一個院子裡,傳出去你還要不要名聲了?」
「名聲?」林媛媛笑了一聲,眼裡有東西在閃,「娘,我在林家的時候倒是名聲好,可他們對我咋樣?林柔柔哭一鼻子,我就被攆出來了。娘,林家人啥時候在乎過我的名聲?到底不是親生的。」
丁玉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娘,林家我不回了,我過的挺好的,你放心吧!」
丁玉香的眼圈紅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來步,又回過頭來,看見媛媛已經跟著王富貴進了院子,院門關上了。
丁玉香在巷口站了一盞茶的功夫,最後咬著嘴唇,抹了一把眼睛,朝回村的路走去。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老太太讓媛媛回去,是為了給林柔柔出氣,順便穩住王家這門親事,好把王富貴「還」給林柔柔。
可現在,媛媛跟王富貴已經住到了一起。
這門親事,誰嫁?怎麼嫁?
丁玉香想到這裡,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她想起林國柱出門前說的那句話——「你讓她乖一點,別再惹事了。」
丁玉香嘴角慢慢翹起來。
不是笑,是冷的。
「惹事?」她一個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自言自語,「這樁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