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芬跨進門檻的時候,丁家堂屋裡油燈亮著,一桌子人圍著,碗筷擺得齊齊整整——還沒動呢。
「媳婦兒,你咋去這么半天,都等你呢!」丁大虎站起身,一把拽住春芬的手腕,拉到自己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春芬掃了一圈,見公婆都在等著,臉上浮起一層意外:「爹,娘,你們……咋沒先吃?」
「娘說你拿回去那餃子,你准捨不得吃,肯定又擱那兒了。一家人等你回來一塊兒吃,熱乎。」丁大虎在一旁說道。
春芬鼻頭微微一酸,忙低頭招呼:「快吃吧,再放一會兒餃子該坨了,你們先吃好了。」
丁叔燙了一壺酒,擱在桌角,酒氣絲絲縷縷往上飄。
丁大虎瞅著那酒壺,喉結動了動,涎著臉湊過去:「爹,給我倒點,我也是有家的人了,喝一口沒啥事?」
丁叔沒吭聲,拎起酒壺給他滿了一杯。二虎在旁邊瞧見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憑啥光給大哥不給我?我也要」
丁嬸子瞪了他一眼,又拗不過,鬆了口:「行了行了,也給二虎倒一杯。小虎可別碰啊。」
丁小虎連連擺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可不喝,辣得嗓子眼冒火。」
「你小子,啥時候偷嘗過酒了?」丁嬸子一把逮住話頭。
丁小虎嘿嘿一樂,縮了縮脖子,悶頭扒飯——說漏嘴了。
一家子圍在一盞油燈底下,筷子碰著碗沿叮噹響,你一句我一句,笑聲一陣接一陣,把屋裡那點寒氣都給烘散了。
春芬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把,暗暗發誓:這輩子,定要好好孝順公婆。
吃罷了飯,撿了碗筷,各人回各屋歇著。明兒還得天不亮就起來做黃燜雞,趕著給酒樓送去呢。
自打不用出攤,活兒確實輕省了不少。何況人多,做飯的做飯,切菜的切菜,個個伸把手,個把時辰就利索了。
丁嬸和春芬跟著林仟仟學了幾日,八九成的活兒都能上手了,便讓林仟仟晚點來,只消最後調個味兒就行。
林仟仟樂得多眯一會兒,小日子一下子舒坦了不少。
這邊丁家剛散,林仟仟那頭早吃完了。她一個人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盤算她那藥皂生意,想著想著眼皮就沉了。
夢裡頭,她的藥皂供不應求,商隊從鎮上一路排到京城,連宮裡的娘娘們都差了太監來搶貨,白花花的銀子跟流水似的往兜里淌。她躺在銀堆上,笑得合不攏嘴。
她不知道,這當口有人正悄無聲息地立在炕邊,低著腦袋端詳她。
「這小丫頭,也不知道夢見什麼好事了,笑成這樣。」來人嗓音壓得極輕,正是多日不見的「蘇三」——真名雲墨離,威遠將軍的孫子,已故先皇后的親侄兒。他目光從她眉梢滑到嘴角,一寸一寸地看過,心口微微發燙,「一個多月沒見,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林仟仟翻了個身,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半截胳膊。
「睡個覺,還這麼不老實。」
雲墨離上前一步,彎腰撈起被角,小心翼翼地給她掖好,指腹隔著棉被輕輕按了按。
「再等等,」他低了低嗓子,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等我料理完京城那攤子爛事,就回來找你。」
說完,他直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閃身掠出了屋子。
院子裡,三道黑影齊齊落地,抱拳躬身:「屬下,參見主子。」
「起來吧。」雲墨離的聲音冷下來,判若兩人,「京城局勢未明,我即刻回京。你們仨守在這兒,護好林姑娘,一隻蒼蠅都不准放進來。慕容靜的人,半步不能近她身。」
「是,屬下明白,主子放心。」
雲墨離不再多言,足尖一點,人已沒入夜色,連風聲都沒驚動。
小六憋了半天,到底沒忍住,湊到冰塊臉跟前:「我說,主子是不是對林姑娘……真動了心思了?不然大老遠跑回來,就為了瞅一眼?」
冰塊臉側過頭,眼神跟刀子似的剜過來:「主子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嚼舌根了?皮癢了想挨軍棍?」
小六脖子一縮:「我、我就是瞎猜……」
「管好你的嘴,辦好你的差。出了紕漏,軍法不留情面。」冰塊臉冷冷撂下話,閃身隱入牆角的暗影里。
小九拍了拍小六肩膀,壓著嗓門兒:「你說你,哪壺不開提哪壺。龍哥這兩天正為錦衣姐姐那檔子事堵心呢,你非往上撞,挨訓了吧?」
小六嘴角抽了抽:「那也不是我讓錦衣姐姐不理他的……」
「還不閉嘴?當心他把火全撒你頭上。」小九說完,一縱身也消失在房檐底下。
小六左右瞅了瞅,縮了縮脖子,趕緊追了上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灑了一地,靜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仟仟一覺睡到天大亮,渾身的骨頭都鬆快了。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揉了揉眼睛,瞥了一眼窗外的日頭,猛地一激靈,手忙腳亂地套上衣裳,趿拉著鞋就往丁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