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學士盯著他看了幾息,見問不出更多,只得頹然擺手。
管家會意,將人帶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
蘇大學士慢慢坐回椅中,掌心緊緊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
他望著窗外漸漸西移的日影,目光從狂喜逐漸轉為凝重。
看來,他只能親自去問雲小將軍了。
次日散朝的鐘聲沉沉響過,百官魚貫而出。
雲墨離一身玄色朝服,步伐不疾不徐,正走下漢白玉台階,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
"雲小將軍,留步!"
他腳步一頓,回身望去,只見蘇大學士提著官袍下擺快步追來,額上竟滲著一層薄汗,顯然是匆忙趕出來的。
雲墨離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行禮:"蘇大學士。"
"雲小將軍客氣了。"蘇大學士喘勻了氣,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老夫有些私事想向將軍請教,不知將軍可否賞光,到府上一敘?老夫備了好茶。"
雲墨離微微頷首,唇角似乎彎了一瞬:"巧了。下官正好也渴得很,想討蘇大學士一杯茶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相視一眼,各自心裡都明鏡似的,卻誰也不點破。
蘇大學士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雲墨離便隨他一同走向宮門外候著的馬車。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那雙眼睛裡,如同石子投入靜水,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那人正是慕容靜的眼線,將這一幕看的徹底,等倆人上了馬車,他趕緊去匯報。
慕容靜府邸的偏廳,
"啪——"
一隻青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在地磚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慕容靜面色鐵青,負手站在廳中,來回踱步,靴底碾過碎瓷發出刺耳的聲響:"你說什麼?蘇大學士那老匹夫,竟然下了朝當眾邀雲墨離回府喝茶?他這是拿本皇子不存在嗎?"
跪在地上的暗衛頭也不敢抬:"是,屬下親眼所見。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往蘇府方向去了。"
慕容靜猛地停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紛紛滾落:"我之前多少次遞帖子請他,哪一次不是被輕飄飄擋回來?那老東西自詡清高,說什麼'兩不相幫',如今倒主動請雲墨離一個武夫登門?他什麼意思?是想要公然與我為敵嗎?"
一旁站著的幕僚周遠志連忙上前兩步,拱手勸道:"三皇子息怒。蘇大學士這人,向來以風骨自居,最厭惡黨爭。他請雲墨離,未必是倒向太子的意思。想來是有些私事——您別忘了,蘇家那位走失的小姐,可是蘇大學士一塊心病。這些年但凡有一丁點線索,他都親自過問。雲墨離手握兵權,消息靈通,興許是尋到了什麼舊物線索。"
另一位幕僚文澤曲也附和:"遠志兄說得有理。不過能有什麼線索,要是能找到人這麼多年我們早找到了,就算有我看多半也是虛假消息,那人還在不在都兩說。」
「蘇大學士這把年紀了,又不管朝堂實權,就算他真站了隊,手裡無兵無權,也翻不起浪來。三皇子不必為這點小事動怒。"
慕容靜眯著眼聽二人說完,胸口那股火氣慢慢壓了下去。
他冷哼一聲,踱回主位坐下,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目光陰沉不定:"雲墨離……你倒是什麼都敢摻和。"
"另外——"他轉向暗衛,"太子那邊的人已經摸到私庫的線索了,動作要快。傳令下去,把帳目和庫銀連夜轉移,所有經手的人,該滅口的滅口,別留半點馬腳。"
暗衛叩首領命。
慕容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一池殘荷,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沒有證據,我看你們拿什麼跟我父皇告狀。慕容野,雲墨離——你們兩個加在一塊兒,也撬不動我一根指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鬼醫的下落繼續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翻出來。藥王谷那本秘籍,不能落在他人手裡。"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角落裡垂手而立的一名黑衣屬下身上,"去太醫院告訴秦院正,長生秘藥的研製,必須加緊。若再拿不出成果,這院正之位,他就不必坐了。"
"是,屬下這就去辦。"侍從應聲,閃身消失在門外。
偏廳內重新安靜下來。慕容靜負手立於窗前,殘荷的枯枝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像極了他這些年步步為營、殺伐果決的路。
他從不相信什麼光明正大,他只信握在手裡的刀和藏在暗處的網。
此刻,蘇府的書房裡,茶香正緩緩升起,雲墨離與蘇大學士隔案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