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啊!」
傅萊熙負手而立,站在窗邊。
銳利的目光,死盯著遠處的漢東大廈。
俗話說,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叩門!
有沒有貪污腐敗、有沒有以權謀私?
傅萊熙自己當然最清楚。
從收下餘三明孝敬的第一個紅包。
從將情人和私生子谷安廣送去英倫。
他就知道自己貪贓枉法的事,終究是仕途上的一大隱患。
哪怕根正苗紅、背景顯赫,也只能庇護自己一時,保不了自己一世。
只要踏進了權力的角斗場,到了一定層次,你不跟別人斗,別人也會跟你斗。
即便傅萊熙這些年,從未表露過一絲一毫問鼎的野心,甚至還儘可能的保持低調。
就像他原本是有機會,擔任平津甚至天海市一把手的,但為了低調一點,他選擇遠赴西部的山城金沙。
在他潛意識裡,覺得自己已經遠離了權力中樞,不開會絕不回來,一心只想將來平安落地,就不會被針對了。
然而……
天海馮良玉的落馬,就如同給他敲響了一記警鐘。
讓傅萊熙猛然意識到,即便不是趙立春前進路上的競爭對手,也照樣會被他幹掉當做進步的血肉階梯。
所以馮良玉落馬之後,傅萊熙就開始隱隱不安,覺得遲早有一天,趙立春的刀鋒會朝向自己,會把自己也剁了。
如今。
著名的墨菲定律,果然應驗了。
人越是擔心什麼,就越是會發生什麼。
傅萊熙自認為,自己已經夠隱忍低調。
和餘三明的勾結合作,都做得十分隱蔽。
但趙立春還是迫不及待。
暫時對付不了自己,就先把自己的親信幹掉。
正好溫強這幫酒囊飯袋,一個個頂風作案、有恃無恐。
真以為在山城就能當『山大王』,結果被收拾起來,如砍瓜切菜。
「傅書紀,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秘書烏雲哲忽然開口。
他不僅臉色煞白,語氣似乎都有些發抖。
事發太突然了。
晚宴都已經安排好了。
就等著溫強下了飛機趕過來。
結果人剛下飛機,就被紀監總署帶走。
金沙駐京辦去接機的人,遲遲沒接到人,還以為他發生了什麼意外。
更恐怖的是……
溫強被帶走的時候,派駐金沙市的巡視組也同步行動,將一大批人傳喚留置。
這意味著什麼?
不僅意味著整個反腐行動,是早就計劃安排好的。
並且還事先沒有跟傅萊熙為首的市委班子打聲招呼。
雖說不打招呼,也並不算違規,但招呼都不打,是什麼意思?
這顯然是對整個班子成員,都已經嚴重不信任了,所以才不打招呼就動手。
近些年,山城的經濟發展是搞得不夠好,社會治安也被溫強等人弄得有些糟。
很多省市在轟轟烈烈的掃黑除惡,將一個個涉黑涉惡團伙組織及其後台打掉,還民眾安寧穩定。
結果在山城,不僅賭場洗浴KTV十分普遍泛濫,溫強等公職人員還堂而皇之的大吃大喝、夜夜笙歌。
原本應該被送進監獄的黑惡人員,反而成了座上賓,跟溫強等人稱兄道弟,仗著有人撐腰欺行霸市、魚肉百姓……
好好的一座山城,被搞得如此烏煙瘴氣,不少人怨聲載道,也難怪不打招呼就動手,用這種方式狠狠來了一記『無形打臉』。
而從東北開始,就一路追隨傅萊熙的烏雲哲,自然也是混了很多年體制,他當然知道這種『不信任』,意味著不倒霉也沒前途了。
畢竟對組織、對國家和人民,不忠誠不老實,做人做事表里不一,喜歡陽奉陰違又欺上瞞下的兩面派、兩面人,又怎麼可能還有前途?
特別是傅萊熙……
作為一把手的他,竟然事後才知道,事先沒有任何人跟他通氣打招呼。
這不明擺著是不信任他,怕他通風報信袒護下屬嗎?
甚至就連他本人,都已經成為了被懷疑的對象。
只是還沒有足夠的證據,或者還在走流程。
否則等著跟溫強吃飯的他們也一併帶走了。
「怎麼辦?」
傅萊熙微微眯了眯眼,轉過身來。
「事已至此,當然是回家吃飯!」
烏雲哲愣了愣。
很快便恍然大悟。
「回家,對,回家!」
「傅老爺子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說罷,烏雲哲立馬安排車。
傅萊熙默默攥起拳頭。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溫強那幫酒囊飯桶,是根本撐不了多久的。
別看一個個手握權力的時候,拽得很。
真要被拿下了,比普通老百姓還慫。
因為他們做過什麼事,都心裡清楚。
所以……
指望他們守口如瓶,是不可能的。
絕對會一個比一個交代得更快更徹底。
即便他們的供詞,無法證明自己觸碰了貪腐紅線。
可是結黨營私、拉幫結派、任人唯親搞小團伙……也是不爭的事實。
哪怕大家都是這麼幹的,可被擺到了檯面上來,就是自己的過錯了。
想都不用想,談話、問責、處分、撤職……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自己真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而一旦從金沙調走,安排一個毫無實權的虛職。
那麼自己就會徹底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想查清楚自己跟餘三明之間的那點事,就太簡單了。
隨便找個理由,將餘三明拘捕,就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
況且像他這種生意做得很久也很大的老闆,就不可能幹乾淨淨。
只要肯找,就一定能找到理由,讓他明知有詐,也得乖乖接受拘傳。
因此。
事到如今,自己如果不想輸,就必須拼一把。
搏一搏,還能有機會,否則就必然會一敗塗地。
片刻後。
傅萊熙坐車離開山城駐京辦。
雖然一路暢通無阻,但卻總感覺有人在尾隨跟蹤。
嗡嗡嗡~
私人手機持續震動。
傅萊熙一看是老婆來電,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不管自己是否已經被監視監聽,此刻不接電話,反而容易引發更大的恐慌。
而且老婆鄭艾敏,父母是司法界泰斗,自身也是學法律出身的,多年前辭掉了公職,成了一家頗有名氣的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以她的人脈關係,顯然沒主動通知她,她也知道山城那邊出大事了,所以才會突然打來電話……
「餵老婆,你下班了嗎?」
「還有一會兒呢,你沒事兒吧?」
鄭艾敏語氣十分急促。
「嗐,我能有什麼事?」
傅萊熙翹起二郎腿,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拿著手機。
西裝革履坐在安靜平穩行駛的陸虎S8轎車內,氣場十足。
「那你什麼時候回山城?」
鄭艾敏又問道。
「今晚肯定是不會回去了,我要回家和爸吃飯,然後好好休息一晚,這幾天連著開會,人有點累,今晚休息好了,明天再回山城忙工作。」
傅萊熙故作輕鬆,語氣十分平淡。
仿佛這就是一個平淡的日子,老夫老妻之間的一次尋常通話。
不過聰明的鄭艾敏,當然聽出了丈夫的暗示。
原因很簡單,傅家父子倆關係並不好。
傅老爺子當年不僅極力反對,傅萊熙和初戀情人結婚。
傅萊熙不顧勸阻,私下和初戀情人在一起,還生下一個兒子。
這件事更是把傅老爺子氣得夠嗆,父子倆為此還大吵了一架。
雖說為了避免家醜外揚,也為了保住仕途,傅萊熙最後妥協了,將情人和兒子都送往了英倫。
但經過這麼一鬧,父子之間的關係更僵了,不說成為了仇人,也幾乎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所謂的家庭和睦,其實都是演給外人看的。
一家人聚在一起,哪怕是吃年夜飯,父子倆都不會聊半個字。
可如今……
傅萊熙居然主動要回家,找他父親吃飯。
很顯然,傅萊熙知道事態嚴重,不找他父親出手幫忙是不行了。
「好,那我推掉晚上的飯局,馬上讓人買高鐵票,從平津趕回來。」
「那你大概幾點能到?」
「七點肯定能到,自從燕滬高鐵二期開通之後,平津和燕京之間,最快的高鐵只需要四十分鐘。」
「嗬,這也真是夠快的!不過這也沒什麼好羨慕的,明年咱們山城也會有高鐵,據說到西蓉最快只需要一小時零幾分鐘!」
「到燕京呢?」
「那可能要後年去了,等東西大動脈沿江高鐵和南北大動脈燕香高鐵全面建成,從山城先向東到中江綠藤,再北上直達燕京,估計也就六七個小時。」
「六七個小時……比起現在二十多個小時直達特快列車,真是快了不少啊,不過時間這麼長,跟飛機相比就沒多大優勢了!」
「高鐵運行里程超過一千公里,相比於飛機本身就沒多大優勢,一千公里內的出行,高鐵才是首選!」
……
副駕駛的烏雲哲眉頭緊鎖。
今天是什麼情況?
平日裡,由於聚少離多,加上傅萊熙有情人和私生子,兩口子感情並不是特別好,很少互通電話。
可今天兩人不僅通話了,還像年輕的異地戀情侶一樣煲電話粥,說個沒完。
卻不聊山城今天發生的大事,反而聊起了高鐵……
這是什麼情況?
烏雲哲突然想起在行為心理學裡,有個專業名詞叫『口欲化防禦』。
簡單來說,就是緊張情緒會刺激交感神經,讓負責理智的前額葉皮層失效。
在這種情況下,人會不由自主的『話多且碎』,說一些不用過腦子的廢話或無關痛癢的事。
就像很多犯罪分子,在突然被抓住的時候,會緊張害怕得因邏輯斷層、記憶混亂而胡言亂語。
恰如此時此刻。
對傅萊熙兩口子來說,沉默反而容易放大焦慮。
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轉移了注意力,不讓大腦去多想,反而會輕鬆一些。
那麼傅萊熙可以和他老婆聊個不停,自己呢?
總不能和司機聊天吧?
為了轉移注意力,烏雲哲乾脆欣賞這新款陸虎S8轎車的內飾。
他追隨傅萊熙多年,餘三明給傅萊熙送第一筆錢的時候,他也跟著收了一筆。
這麼多年下來,他當然也斂財不少,有多套豪宅多輛豪車掛在堂弟的公司名下。
或許是在體制內待久了,相比於車型高大的SUV和越野車,他更喜歡更顯沉穩大氣的轎車。
也正因如此,當初各方面都遠超過進口豪車的陸虎S9轎車上市,他就毫不猶豫的買了一輛。
否則以他的職務級別,根本就沒資格享用專車,也就只有沾傅萊熙的光,才能乘坐陸虎轎車。
考慮到作為國產第一豪華品牌的陸虎,最高端的S9轎車已經是國賓車,只有高層和外賓才有資格乘坐。
因而各省市的駐京辦,便紛紛採購檔次稍微一點,但也很有沉穩氣場的陸虎S8轎車,作為高端公務用車。
「雖然這陸虎S8比S9低了一個檔次,售價也只有四十多萬,但相比於進口的奧迪A8,也是全方位的碾壓!」
「而且這款車的外觀和內飾,都實在是太經典太好看了,哪怕再過很多年,始終堅持不改款,也絲毫不過時!」
「好看的外觀、寬敞的空間、不錯的駕乘感受……討國人喜歡的地方太多了!難怪陸虎雖貴卻賣得越來越好!」
暗暗感慨之餘,烏雲哲突然很想去一趟陸虎汽車總部。
想去看看,到底都是些什麼科學怪人,竟然能研製出這麼好的車。
當初陸虎第一款車M9上市的時候,烏雲哲跟很多人一樣,都並不是很看好。
覺得哪兒哪兒都漂亮好看,但很有可能是華而不實的花架子,會中看不中用。
甚至還覺得一款國產汽車,還搞的是鮮為人知的混合動力,賣五十多萬簡直是想錢想瘋了。
後來陸虎汽車憑藉出色的產品力、驚人的銷量、一流的服務……讓無數人收起了輕蔑和質疑。
時至今日,每款車上市都必火的陸虎汽車,儼然已經成為了國產標杆、民族之光,高端製造的象徵。
「唉,也不知道這一場風波,能不能平安度過!」
「要是過不去,還坐什麼國產豪車?坐牢還差還不多!」
烏雲哲暗暗嘆息一聲,憂心忡忡。
這些年,作為傅萊熙的絕對心腹,收了多少錢、辦了多少事、結交了多少朋友……他當然心裡很清楚。
真要突然被傳喚,烏雲哲估計自己進了留置室,別說耗幾天了,要不了幾分鐘,就會乖乖主動交代問題。
當陸虎S8轎車駛抵戒備森嚴的大院門口,武裝崗哨立正敬禮後,過來檢查證件和車輛,烏雲哲心臟都在怦怦狂跳。
他真怕突然被勒令下車,雙手抱頭……
好在檢查通過,欄杆抬起。
陸虎S8緩緩起步,幾乎沒什麼顛簸感的駛過減速帶,進入了建築都很有年代感,卻一點兒不顯老舊的小區。
而這時候,後排座上的傅萊熙,也終於打完電話了。
一路無話。
轎車在小區里拐了幾個彎後,停在了一幢小院門前。
車剛停穩,烏雲哲就趕緊摘了安全帶開門下車。
十二月的燕京,雖然還沒下雪,但天氣已經很冷。
從溫暖如春的車下來,冷空氣瞬間令人精神一振。
打開車門,烏雲哲側身而立。
彎著腰伸手護在門框下沿,避免傅萊熙下車撞到頭。
「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來接我去機場!」
「好的傅書紀!」
傅萊熙接過公文包,抬步往家門口走去。
烏雲哲輕推車門,並沒有用力關上。
因為他知道,電吸門不需要用力。
轉過身來,烏雲哲並沒有急於回車上。
而是雙手放在身前,默默看著傅萊熙回家。
「能不能挺過這一關,就看傅老爺子了!」
烏雲哲心裡暗暗想著。
「小烏!」
傅萊熙忽然停步轉身。
「你一會兒通知市委其他人員,明天下午兩點召開一次常委會議。」
「我要向市委通報,紀監總署對溫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進行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的決定!」
「除了表態堅決擁護這一決定,我還要就此事件發表講話,你今晚辛苦一下,寫一篇專題發言稿!」
「語言要精煉、要深刻、要有力,要從多個層面深刻提醒所有人, 恪守廉潔本色、與腐敗鬥爭到底!」
烏雲哲熟練又迅速的記下筆記。
「好的,我明天早上將發言稿交給您過目。」
「好,記得一定要深刻!」
傅萊熙叮囑一句後,便轉身進屋了。
烏雲哲忍住激動的心情,收起鋼筆和筆記本。
能讓自己準備發言稿,就證明傅萊熙篤定暫時不會有事。
而且還很確信,除了今天已經被帶走被留置的,其他人也不會有事。
當然。
烏雲哲也知道,這種安全只是暫時的。
最終能否平安落地,還得進一步觀察。
至於傅萊熙……
他之所以突然要給烏雲哲安排工作,還說得那麼擲地有聲、中氣十足。
那是因為即將開門的他,聽到了父親在挽留要回家吃晚飯的鄒老院長。
鄒老院長是圍棋愛好者,退下來後,經常閒著沒事便和父親約著下棋。
房門打開,傅萊熙立馬故作驚訝的說道:
「咦,鄒叔叔,您這是要去哪兒?」
「時候不早啦,我該回家吃晚飯了。」
「就在咱家吃唄!吃完我再陪您下幾局!」
「算啦算啦,今天我腦子不太好使,改天再下吧!」
「好的鄒叔叔,那您慢點兒!當心路滑!」
傅萊熙笑呵呵的退站一旁。
他當然是很想跟鄒老院長,多套套近乎。
別說得到鄒老院長的幫助,哪怕只是指點一二也好。
但可惜的是……
鄒老院長在退休之際,就說過不再過問政事。
還特意知會了所有的親朋好友,日後相聚勿談國事。
他的退休,是真正意義上的徹底退出,只管頤養天年。
而這樣的『不聞不問』,對他個人來說,自然是特別有益身心。
否則太操心,不僅對身體不好,還容易讓人詬病說閒話,說退而不休……
「可惜啊可惜!」
「不然鄒老院長發句話,我就能輕鬆渡過這一劫!」
目送鄒老院長在專職秘書陪護下踱步走遠,傅萊熙轉身抬步進屋。
換鞋來到茶室,父親正默默收拾棋具,似乎要將每一個棋子,都擦拭得乾乾淨淨。
傅萊熙輕輕將房門關上,隨後來到父親跟前,毫不猶豫的噗通一聲跪下。
「爸,求你出面幫幫我。」
「要不然,趙立春這回肯定要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