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傅驚雷回到家。
剛打開大門,就聽到熟悉的說話聲。
還沒來得及細想,說話的人到底是誰。
兒媳婦鄭艾敏,就快步迎了出來。
「爸!!」
鄭艾敏有些驚訝的喊了一聲。
「您……您怎麼回來了?」
一身疲態的傅驚雷,朝客廳方向揚了揚下巴。
「家裡來客人了?」
「是啊,二舅帶著他兒子來了,說是國慶節放假,來燕京逛逛。」
「你二舅?」
「當然不是,是祥霆的二舅!」
傅驚雷當即神情一滯。
兒子的二舅,不就是自己亡妻的弟弟尹富貴嗎?
自己這兒小舅子,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啊!
從他的名字就不難看出。
他父母對他給予厚望,希望他能富貴一生。
但實際上……
這傢伙卻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甚至連阿斗都不如!
自己的妻子之所以去世的早,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尹富貴這個弟弟,實在是太能給她找事了。
讀書不行就送去當兵,當兵又當不好,便安排進了老家的大型國營煤礦企業保安科,工作清閒收入高。
在那個年代,很多人覺得能進國營企業,就已經是祖墳冒煙特別走運了。
而在國營企業上班的,甭管長相如何,根本就不愁找不到對象。
原因也很簡單,那時候的大型國營企業,不僅工資很高,待遇也特別好。
它們有自己的醫院、學校、食堂、菜市場、電影院、運動場……
當很多人都還缺衣少食,過著物資緊缺生活的時候。
國營企業的職工們,已經住樓房過上衣食富足,不愁看病讀書和養老的好日子。
哪怕是很偏遠的地區,每一家大型國營企業的所在地,都能如城市般繁華熱鬧。
可以說員工及其家屬,從出生到長大,從讀書到看病,從工作到結婚,從生娃到死亡……都由企業全包了。
這麼好的日子,誰不羨慕?
誰又不想跟國營企業的員工談對象?
然而這個尹富貴呢?
他卻生在福中不知福,不僅工作上連裝裝樣子都不裝,整天不是去了舞廳錄像廳,就是去了茶館打牌。
更過分的是,工資花沒了就到處借,借了還不起就找家裡人還,一次又一次,實在沒錢還,這傢伙竟然就當小偷……
「爸!」
鄭艾敏的一聲輕喚,陡然拉回了傅驚雷的思緒。
「您怎麼了?」
「沒,沒事兒,好些年沒見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傅驚雷擠出一絲微笑,接著便彎腰換鞋。
看到鞋櫃裡,突然多出的兩雙皮鞋,又聽到客廳傳來尹富貴那狷狂的說笑聲,傅驚雷心裡頓時就一肚子火氣。
早知如此,就該在天海繼續遊玩兩天的,或者坐國產大飛機從天海飛往深城,看看深城發展如何,也體驗國產大飛機造得咋樣。
但世上哪有後悔藥?
自己坐了將近五個小時的高鐵,剛從天海回來。
雖然還雄心勃勃,但畢竟年紀大了,這會兒已經累得夠嗆。
所以明知道尹富貴帶著兒子來做客,絕對不是單純為了國慶節遊玩,很有可能是想為他兒子換個好工作。
但就算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尹富貴沒安好心,傅驚雷也沒精氣神出門躲瘟神了。
「您今天怎麼突然就回來了?天海不好玩嗎?」
「逛了車展,就回來了唄!」
「那您沒有去體驗國產大飛機呀?」
「沒有,等將來有機會再體驗吧!」
換好拖鞋進客廳,傅驚雷簡單打了個招呼,便以換身衣服為由,從鄭艾敏手裡接過行李,上樓回房間了。
簡單收拾了一下,傅驚雷就直接躺床上休息,根本沒有半點兒心思下樓,去跟尹富貴一家人敘舊聊天。
兩眼一閉,不知不覺就困意來襲。
咚咚咚……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傅驚雷陡然清醒。
「誰呀?」
「是我呀大哥!」
隔著房門,傳來了尹富貴的笑聲。
傅驚雷都不用起身去開門,憑空就能想像到,門口站著的尹富貴,百分之百跟個狗奴才似的一臉諂笑。
當年尹富貴渾身臭毛病,實在是太難治,等岳父岳母去世後,傅驚雷就向妻子提議,狠狠收拾一下尹富貴。
為了幫助弟弟改邪歸正,早已忍無可忍的妻子便同意了。
於是乎。
在嚴打期間,還恣意妄為的尹富貴,被抓進了局子。
他以為傅驚雷兩口子會像以前那樣,想辦法把他撈出去。
但這一次,傅驚雷和妻子卻是鐵了心,讓他在裡面吃盡苦頭。
不僅以嚴打嚴懲,風聲太緊,沒人敢幫忙徇私舞弊為由,讓尹富貴斷了念想。
還特意讓他們一批羈押待審的,拉去公審現場,看看那些被當眾審判之後,當眾槍斃的是什麼慘狀。
都說經歷了生死,人才會徹底發生轉變。
在看守所吃盡了苦頭,又看到了不少人被當眾槍斃的尹富貴,終於發生了轉變。
只不過他的轉變有點特別,他不再吊兒郎當惹是生非,變得格外趨炎附勢,愛巴結討好權貴。
「唉!這災舅子!」
「我都躲到房間裡來了,還來找我幹嘛呀?」
傅驚雷暗暗吐槽之餘,還是迫不得已的喊了一聲請進。
沒辦法,誰讓妻子的死,自己也要負很大的責任。
而妻子臨終前,卻並沒有憎恨自己,只是懇求照顧好她弟弟。
答應了妻子的傅驚雷,自然不可能小舅子都到門口了,卻不讓他進來。
「哥,你怎麼不開燈呢?」
尹富貴打開燈,看到傅驚雷躺在床上,當即笑問道:
「這麼早你就打算睡啦?晚飯吃了嗎?」
傅驚雷語氣淡淡的回道:「我沒睡,就是高鐵坐久了,有點兒累,而且我也不餓,在高鐵上吃了盒飯的!」
「我聽說高鐵不是特別快嗎?你坐了多久呀?從哪兒回來的?」
尹富貴滿臉堆笑的,彎腰上前遞煙。
香菸都遞到面前來了。
又是自己的小舅子……
傅驚雷心裡再怎麼不爽,也起身接過香菸。
「高鐵是挺快的,不過我是從天海過來,坐了四個多小時,這麼長的時間,還是難免有些腰酸背痛!」
說話間,傅驚雷點燃香菸,瞥了一眼旁邊的椅子,示意尹富貴坐下。
「沒辦法,歲月不饒人啊!」
尹富貴笑呵呵的坐下來後,開始跟傅驚雷閒聊。
不是很喜歡兜圈子的傅驚雷,沒閒聊多久便問道:
「你們父子倆這次過來,不只是觀光旅遊吧?燕京你都來好多回了,還逛什麼逛?既然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你不妨直說!」
尹富貴有些難為情的笑了笑。
「其實……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我兒子腦子欠抽,不在市裡面好好工作,享受清閒又舒坦的好日子,居然申請去扶貧,而且還派去了黑牛鎮。」
「黑牛鎮?這名字咋聽起來,那麼耳熟呢!」
「哥,那就是我當年待過的地方啊!當年黑牛煤礦風光的時候,那地方是挺不錯的,但自從煤礦倒閉後,早就不行了啊!」
「為什麼不行了?」
「哎唷我的哥啊,難道你忘了,十年前那一場大規模的國營企業改制浪潮嗎?很多虧損嚴重的都紛紛停產倒閉了,黑牛煤礦就是其中之一!」
尹富貴拉著椅子,往前挪近一些。
為了讓傅驚雷弄清楚狀況,他迅速簡單介紹了一下黑牛煤礦。
在沒有開採煤礦之前,黑牛鎮是西廣省十分偏遠落後的一個農業小鎮。
為了滿足工業建設需求,勘探到當地有煤炭後,就成立了黑牛礦務局,徵調了大量的軍民前來建設。
短短數年時間,當地就形成了一座大型煤礦企業,依靠一條運煤專線鐵路,源源不斷的將煤炭運出去。
超高的薪資待遇,吸引了很多人到煤礦企業工作,連同家屬在內,黑牛煤礦曾擁有好幾萬人,儼然就是一個小型社會。
很多人都以為可以一直這麼舒坦下去,子子孫孫都安逸。
然而……
當市場經濟改革到來,當煤炭市場放開……
已經被高強度開採了多年的黑牛煤礦,根本就無法競爭。
因為以前稱得上豐富的煤礦,經過多年的開採,淺煤層已經挖沒挖空了。
想要繼續挖煤出來,開挖深度就必須向地下深處,進一步延伸再延伸……
挖掘深度越深,自然開採難度也就越大,而且還要面臨塌陷、湧水、高瓦斯等眾多問題。
想要確保安全,在已經很高昂的開採和運輸成本上,還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資金,用於安全防護。
如此一來。
黑牛煤礦毫無競爭優勢了。
市面上的煤炭售價,比他們的開採成本還便宜。
這還怎麼經營得下去?
挖得越多,虧得越慘。
哪怕短時間內,還有財政輸血,也根本頂不住。
因為過去很多年裡,作為國營企業的黑牛煤礦,招收了太多太多職工,很多工人還都是拖家帶口的來礦上生活,更有大量的老職工到齡退休。
巨大的人力成本,疊加養老壓力,以及各種隱形福利開銷……
黑牛煤礦的虧損,自然越來越大。
當『撥改貸』政策施行後,不再有財政輸血了,只能向銀行貸款。
當越來越多來自西山、隴西等地的優質煤炭,湧向全國煤炭市場。
當越來越多開採成本低、管理靈活的民營小煤礦企業,大打價格戰。
多方面都毫無優勢的黑牛煤礦,不僅競爭不過,反而還在不斷負債。
最終。
當亞太金融風暴爆發,銀行也頂不住了。
資不抵債的黑牛煤礦,註定只能被迫破產。
一夜之間,養著幾萬人的黑牛煤礦成為了歷史。
數萬名礦工及其家屬,一下就成了『失業人群』。
曾經住紅磚樓房,日子舒坦無憂的他們,一下就沒有了工作,安置補貼也少得可憐。
而曾經依附於煤礦的醫院、學校、商場、飯店、電影院等等,紛紛要麼搬走,要麼倒閉。
這下,不僅讀書看病購物消費不太方便,沒有了人維護自來水設施和管網,他們連用水都困難。
在煤礦企業沒了後,在當地根本找不到任何工作,當農民都沒地可種,為了生活下去,許多人紛紛選擇舉家離開。
也有一些已經年齡較大的人,繼續留在了當地,住著越來越老舊的房子,靠在周邊打零工掙點生活費,勉強維持生計。
所以當聽說兒子到黑牛鎮去扶貧,尹富貴感覺天都塌了。
覺得這種地理位置偏遠、基礎設施老化、煤礦資源枯竭的地方,根本沒辦法扶起來。
聽完後的傅驚雷,伸手彈掉菸灰。
「你兒子去了黑牛鎮後,你跟著去看過沒?」
「去看了,就一個字,慘!」
尹富貴苦著一張臉說道:
「以前下井挖礦的人,普遍都因為長期吸入過量粉塵,導致肺部組織纖維化,得了很嚴重的塵肺病。」
「走在小鎮上,走在曾經的礦工宿舍區,你隨時都能聽到有人猛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
「他們也不是不知道,隨著病情的加重,遲早會因呼吸衰竭死掉,可他們沒辦法,他們哪有錢去縣城治病啊?」
「另外,他們住的房子是很多年前修建的,多年來沒有修繕維護,已經是屋頂漏雨、牆體開裂、管線老化的危房了。」
「雖說給他們通上了電,讓他們不至於點煤油燈點蠟燭照明,可是自來水廠關停了,他們想要用水,就只能自己挑水喝……」
說到這兒,尹富貴掏出手機。
從相冊里翻找出,他之前拍攝的照片。
傅驚雷默默看在眼裡,驚愕在心頭。
那些很有年代感的紅磚房子,外牆上還有許多那個時代特有的標語,但在歲月的侵蝕下,它們已經格外老舊,似乎刮一場大風,都能讓它們轟然倒下。
而曾經繁華熱鬧的街道,早已破敗不堪,雜草從各種縫隙里生長出來,曾經的運煤專線鐵路,鐵軌早已不知道被誰扒去賣了,以至於路基上都雜草叢生……
不用再往下細看,傅驚雷就知道,像這樣破敗荒蕪的地方,根本沒有任何生機和前途,留在那裡的人,基本就是在等死,而且往往還是被病痛折磨到死。
「當地就沒有想辦法,他們這些人異地搬遷嗎?分散搬到周邊縣城去,也總好過讓他們在這裡等死吧!」
「唉,我的傅大哥呀,哪有錢啊?幾千戶上萬人,都不說給他們安排工作,就給他們找房子住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們要吃飯要生活,總要給他們組織再就業辦?」
「怎麼組織?他們大部分人以前只會挖煤,也沒別的技能,而且年輕力壯的都已經出去經商或打工了,留下來的基本都是老弱病殘,當地又沒有像樣的工廠企業,他們打零工其實就是到周邊村子給農民幹活。」
「幫忙干農活,能掙多少?」
「掙不到了幾個錢啊!當地本就土地貧瘠、水資源不足,即便種油茶、桑樹、砂糖橘等經濟作物,收入也十分微薄,據說平均每個月掙一兩百塊錢!」
「什麼?一兩百塊錢?」
傅驚雷目瞪口呆。
昨天他在天海國際車展上,跟薛健鴻聊起電動超跑,得知一百多萬都有很多人買。
而現在……
他居然聽說,有人辛辛苦苦一個月,才掙一兩百塊錢。
這差距……真是大到不敢想像。
「是真的啊!就這樣,農活還不一定隨時都有,並且幹活的地方還很遠,為了省錢,他們都是一群人擠一輛車去,當地的道路早就年久失修,以至於幾乎每年都要出事故,一車人掉河裡,基本就是全滅!」
尹富貴說到這兒,眼眶都紅了。
傅驚雷默默抬起手,狠狠吸了一口香菸。
想像一下,住在年久失修的危房裡,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很遠的地方挑水,然後回家燒蜂窩煤做早飯,老人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家裡卻沒錢去縣城看病。
將小孩兒送到鎮上小學讀書後,便跟很多人一起,擠一輛車去很遠的地方下地干農活,忙到天黑才回來,要是運氣不好,遇到雨天路滑,說不定就翻車,甚至墜河……
「你說我兒子去這樣的地方扶貧,那不是找罪受嗎?根本沒法扶啊!」
「這種地方要想徹底改變,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砸錢!」
「給他們搬新家,給他們發醫療補貼,幫他們再就業……」
尹富貴話沒說完,傅驚雷就打斷問道:
「你不會是想讓我們父子倆,幫忙想辦法撥點款吧?」
尹富貴果斷搖頭。
「當然不是,像這樣資源枯竭後破敗的地方多了去,本就不多經費,再被分撥付很多個地方,就只夠發點生活補貼,讓他們不至於餓死!」
「我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扶不起來,根本做不出成績,就想辦法幫他調到別的地方去,他還年輕,不能耗在黑牛鎮這麼一個根本就毫無前途的地方!」
傅驚雷抬手深吸了一口香菸。
尹富貴還可以跑到自己這兒來求助。
自己和兒子隨便招人打個招呼,就能幫到他。
可當地那些家裡連個青壯都沒有,都是老弱病殘的呢?
他們又能找誰求助呢?
當地經濟凋敝,產業結構單一,財政經費也十分有限,想幫也幫不上忙,能保證沒人是被餓死的,同時維持基本的運轉就很不容易了。
如此,難道他們就只有在被遺忘的角落,艱難的掙紮下去,直到徹底掙扎不動,和那些老舊的廠區建築一樣,慢慢湮滅在歷史的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