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頭攢動，議論紛紛。
陳岩石家門外，很快便聚集了不少老人。
人越多，倪治萍就越賣力。
聲音高亢，眼淚汪汪。
那可憐又無助的樣子，那悽慘哀婉的哭喊。
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眼瞅著人越來越多，院子裡都快站滿了人。
雖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但陳岩石哪能毫無反應？
這大冬天的，讓一個中年婦女，跪自家門口哀嚎痛哭？
傳揚出去，那還了得？
最在乎名聲清譽的陳岩石，連忙便給擠眉瞪眼的給老婆遞眼色。
王馥真連忙上前。
「大妹子，別哭了！快起來！」
「姐，你就讓我哭吧！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呀！嗚嗚嗚～」
倪治萍扒開王馥真的手，繼續哭喊。
王馥真看了一眼丈夫後，立馬蹲下來。
「大妹子，你到底有什麼困難，好好跟咱們說清楚，行嗎？」
「不然你這麼哭哭啼啼的，咱們就算想幫你，也不知道怎麼幫呀！」
陳岩石也連忙說道：
「就是，你有什麼困難，你起來說，我能幫上忙的，肯定幫你。」
倪治萍停止哭喊。
癱坐在地上，抽噎了幾下。
王馥真連忙從身上，搜出了一疊紙，遞給倪治萍。
「來大妹子，擦擦眼淚啊，別哭，有什麼事慢慢說，咱們能幫肯定幫。」
倪治萍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可憐巴巴的看了一圈周圍那些好奇不已的老人。
最後將目光，看向了陳岩石。
「陳老，我叫倪治萍，京州紅太陽服裝有限公司的。」
「咱們廠以前也是國營企業，後來跟大風廠一樣，改制成了民營企業。」
「這兩年生意越來越差，沒有訂單沒有錢賺，大家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我聽說您幫大風廠，聯繫了很多單位，幫他們拉了好多訂單，求求您也幫一幫我們吧！」
「沒有訂單，我們也要經營不下去，公司要破產倒閉，三百多名員工下崗沒工作，日子就徹底沒法過了呀！」
說著說著，倪治萍又傷心的哭起來了。
這一次，不再是傷心欲絕的嚎啕大哭。
而是痛苦悽慘的低聲啜泣。
周圍不少老人見狀，都紛紛嘆息搖頭。
「唉，真慘啊！」
「為啥生意這麼難做呀？」
「大過年的，這……這……唉！」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改呢！」
「就是啊，不改制還能有財政撥款，現在啥也沒有！」
「三百多號人啊，要是都沒了飯碗，這年可咋過呀？」
「陳老，你就幫幫她吧，這也太可憐了，不能見死不救呀！」
「對對對，你以前可是大官兒，好多單位都肯定會給你面子，你找他們幫幫忙。」
「沒錯沒錯，你不是都幫大風廠了嗎？就再幫幫這個大妹子吧，人家一女人也不容易！」
「是啊，大過年的，幫她聯繫幾家單位，好歹讓他們有個盼頭，反正幫一家也是幫，多幫一家又有什麼關係？」
……
眾人同情憐憫，紛紛勸說。
蹲在地上的王馥真，冷眼看向陳岩石。
「老陳，你說話呀？」
「你愣著不動，想啥呢？」
「你不是大公無私熱心腸嗎？」
「你不是一心為老百姓做主嗎？」
「既然幫了大風廠，豈能不幫紅太陽？」
「難道就因為大風廠是你親自主導改制的，你才幫忙，其他廠的你就不管？」
「這事兒要是傳揚出去，大家肯定會認為，你暗地裡收受了大風廠的好處。」
「要幫忙，就要一視同仁，就不能厚此薄彼，不能只幫大風廠拉生意，卻不幫紅太陽。」
「大風廠的工人是人，他們的日子要過，紅太陽的員工，難道就不是人了嗎？就不過日子了嗎？」
……
王馥真本就反感丈夫幫大風廠推銷。
現在逮到機會，當然是一頓喝問加數落。
她也是想趁此機會，讓陳岩石知道，這件事就不應該做。
大風廠的忙，還沒幫到底，都只是意向訂單，還沒簽合同。
倪治萍就已經聞訊趕來，哭求陳岩石幫忙。
再有人來，可咋辦？
而陳岩石呢？
周圍的人紛紛好言相勸，自己老婆還陰陽怪氣。
跪在地上的倪治萍，更像是就快活不下去似的可憐兮兮。
這一刻。
陳岩石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哎呀呀，你們都別說了！別說了！」
「聽我說兩句！！」
陳岩石一發話，所有人都漸漸閉嘴下來。
一個個都緊盯著他。
陳岩石上前兩步彎腰伸手。
「大妹子，你先起來，地上涼，別凍感冒了。」
「陳老，你就幫幫我吧！我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我還怕凍感冒嗎？」
倪治萍抓住陳岩石的手，苦苦央求道：
「大伙兒都知道，您以前是高官，人脈關係特別廣，您老還是菩薩心腸，您就幫一幫我們吧！」
「我們也不需要多少訂單，您老就給我們聯繫幾千套服裝就行，我們保證質量一流、價格優惠，求求您了！」
陳岩石眉頭微蹙。
「你確定幾千套就能幫你們渡過難關？」
「對呀！」
倪治萍急忙道：「要不是真的迫不得已，我也不想來勞煩您。」
「您只要幫我們聯繫幾千套衣服訂單就行，而且校服、工裝、勞保服、工作服等等，什麼衣服我們能做。」
話音剛落，立馬就有熱心腸的老頭大聲道：
「老陳，幾千套衣服對你來說，還算個事兒？隨便打個電話就搞定了吧？」
經常一起下棋的另一個老頭，也跟著幫腔說道：
「大妹子也不求幫多少，就幾千套衣服而已，你就趕緊幫幫她吧！」
陳岩石還沒開口，倒是蹲地上的王馥真站了起來。
「我看你那帳本上，都替大風廠聯繫了好幾萬套衣服的訂單，就分幾千套給她吧！」
倪治萍連忙說道：「我對天發誓，咱們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會偷工減料，保證質量好交貨快，價格還不貴！」
陳岩石看了看周圍眾人。
「行吧，我馬上給大風廠老闆打個電話，讓他分幾千套給你。」
「謝謝，謝謝救苦救難的陳老，您就是活菩薩，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倪治萍一聲大喊後，便接連磕頭。
周圍的人一片叫好。
就在這時候……
「陳老！！！」
一聲哭腔十足的大喊聲傳來。
圍觀的老人們，紛紛退讓出一條道。
只見一個兩鬢有些發白的中年男人，飛快的走來。
隔著好幾米，就突然噗通跪下。
「陳老，救命啊陳老！」
「我們廠沒生意，快活不下去啦！」
「老婆跟我鬧離婚，工人逼我發工資，我真的走投無路了呀陳老！」
中年男人一邊哭喊，一邊跪地前行。
這一幕。
讓還沒把倪治萍攙扶起來的陳岩石，當場愣住了。
而倪治萍偷瞄了一眼。
頓時差點沒忍住笑。
他媽的！
老劉你個戲精！
咋比老娘還能演？
居然說你老婆要跟你鬧離婚。
老娘昨天還看到你倆手牽手的逛街！
而且還說沒生意……
你他娘的羽絨服款式好看、價格不貴，這個冬天都賣得供不應求了。
居然還嚷嚷快活不下去，你他媽是賺瘋了，快要撐死了吧！
當然。
真要任由陳岩石這麼搞，偏心照顧大風廠。
漢東的其他服裝企業，也確實活不下去。
靠手藝吃飯的，哪兒拼得過靠關係的？
來哭一哭，就能讓菩薩心腸的陳岩石分點訂單，這也挺好。
畢竟在客戶面前哭，還不一定能談成生意。
但在陳老這兒，希望卻很大。
當老劉跪地挪動，來到了陳岩石夫婦倆跟前。
那賣慘的勁兒，也是絲毫不遜色倪治萍。
尤其是他的身份。
中年男人啊！
上有老，下有小！
最是需要掙錢養家餬口的時候。
況且男兒膝下有黃金。
要不是真遇到了難事，怎麼可能當眾跪地哭求？
養老院的老人們，又開始紛紛幫忙勸說起來。
而幫了大風廠，又幫了紅太陽的陳岩石，哪好意思拒絕？
只是誰也沒想到，很快又來人了。
又是一聲『陳老』。
又是跪地哭喊。
不過來的人，卻並不是服裝廠的。
「救命啊陳老，咱們廠煉的鋼材賣不掉，求求您幫我們聯繫單位買點兒吧！」
「您老隨便聯繫幾個工地，咱們廠幾百號工人，就不至於下崗餓死啊陳老！」
第三個來哭喊的人，還沒哭多久。
就又來了第四個，一家水泥廠的。
身上都還穿著帶灰漿的工裝，戴著安全帽。
跪在陳岩石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
求救苦救難的陳老，幫忙賣點水泥！
隨後。
當年和大風廠一樣，國營改為民營的化肥廠、食品廠、玻璃廠、農機廠等等眾多企業。
也都紛紛來人，哭求陳老幫忙介紹生意。
一時間。
陳家門口，跪成一片，哭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