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驚聲反問。
電話另一邊的侯亮平，也被氣懵了。
「我們安排什麼呀？有這個必要嗎？」
「找人幫你在臨江省中幾個標，能渡過難關，不就行了嗎？」
「誰還沒事幫你找央電採訪報導？你以為找人幫忙，不欠人情嗎？而且還是央電！！」
蔡成功失魂落魄，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肯定是請不動央電的啊！」
「我他媽要是有這能耐，我就不用麻煩你們幫忙了呀！」
「而且我市場部老廖，說是經濟觀察欄目，主動聯繫他，說要來採訪的。」
侯亮平惱聲道：「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蔡成功苦著一張臉。
「我這不是已經夠麻煩你們了嗎？經常給你打電話，打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所以就沒想打擾你！」
「我是打算等今晚節目播出後，明天就到燕京當面感謝你們，順便把我精心準備的禮物當面送給你，所以就沒打電話。」
侯亮平氣憤不已。
「你別送我禮物，老子什麼都不想要！」
「看在兄弟一場的情誼上，也看在一千多號員工的生計份上，咱們一而再再而三的幫你，可你呢？」
「你他媽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啊你！你一家瀕臨破產的爛公司，好不容易靠關係中了幾個標，你就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嗎？」
「電視台來採訪，你就不能多長個心眼嗎？你就不能捫心自問，你他媽有什麼好值得採訪報導的嗎？而且這還是央電，不是什麼地方小電視台！」
蔡成功急忙道：「猴子，這真不能怪我呀！」
「他們說咱們集團是企業改制的模範標杆！」
「還說咱們在臨江省連續中標，不僅展現了強大的實力，還展現了臨江省一流的營商環境。」
「再加上老廖說，他們一分錢不收，來回機票都自己買，我就以為這是你們安排的電視宣傳……」
話沒說完，手機里突然就傳來鍾小艾的怒罵聲。
「他們說什麼，你就信嗎？你三歲小孩兒啊你？」
「就算你麻痹大意，輕信了對方是國家級媒體機構，是來幫你宣傳的。」
「可你連夜粉刷打掃廠區也就罷了，你找那麼多私家車來充面子，又是怎麼回事？」
「整個京州誰不知道你們大風廠破破爛爛、瀕臨破產？你丫裝什麼裝啊你？想裝成功人士，你蔡成功有那個實力嗎？」
「人家隨便街頭採訪一下路人市民，就知道你在撒謊，沒實力還打腫臉充胖子，誰還會相信你們，在臨江省是憑實力連續中標的？」
蔡成功欲哭無淚。
「我……我對不起，小艾，亮平，我真的是麻痹大意了啊！」
「我沒想到他們來採訪報導，會搞成這樣，我是覺得好不容易上一次電視，還是央電，我就想好好包裝宣傳一下，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搞我。」
鍾小艾怒道：「他們能搞你，也是因為你自己有問題。」
「但凡你實事求是，不弄虛作假，他們能搞你嗎？」
「哪怕你機警一點，給我們打個電話，也不至於……」
手機突然沒了聲音。
蔡成功一看，原來是沒電自動關機了。
兩天沒充電，今天老廖還打了好多個電話。
手機自然沒電了。
「這到底什麼情況啊？」
「不是說好的給咱們宣傳嗎？」
「怎麼感覺完全是要毀了咱們呢？」
許美麗急得不行。
「哎呀你別問了，我他媽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蔡成功試著開機，結果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你不充電怎麼開機？」
岳母的一聲提醒，讓蔡成功如夢初醒。
急忙沖回主臥，翻找到充電器趕緊充上。
但剛才電量徹底耗光，想要重新開機，至少也得充一會兒。
將手機撂床頭柜上，蔡成功急忙回到客廳。
「老婆，快把你的手機給我，我要打電話！」
「我手機放衛生間了！」
「那你快去拿呀！」
蔡成功心急如焚，宛若熱鍋上的螞蟻。
而這時候。
經濟觀察欄目還在繼續。
只不過短片已經播放完，畫面切回演播室。
「臨江省那邊，當地服裝企業聯合質疑抗議。」
「漢東省這邊，市民普遍對大風服飾集團評價不高。」
「那麼這家自認為實力雄厚的企業，為什麼能跨省連續中標？」
「如此奇特的場景背後，到底是有貓膩還是真公平？康耀暉教授，您對此怎麼看？」
康耀暉微微一笑。
「我首先給出我個人的結論，京州大風服飾集團在臨江省連續中標，背後必然是有貓膩，並不是所謂的公平競爭。」
「而我為什麼會給出這樣的結論，我可以給出五個理由。」
康耀暉豎起五根指頭，顯得非常自信。
這自然讓蔡成功氣得不行。
可他再怎麼氣憤，也不能鑽進電視把特邀嘉賓康耀暉打一頓。
而演播室內，康耀暉微笑道：
「一是他們中的幾個項目，都是很普通的服裝採購，買的也都是校服、監獄服、工作服之類的，並沒有什麼技術含量，按理說直接最低價中標就行，為什麼要搞綜合評分？」
「就像咱們老百姓買衣服，不追求品牌，是不是只要質量可以，基本就是誰家便宜就買誰的？可是這幾個項目，不看重價格，反而看重其他次要因素，這不擺明有貓膩嗎？」
「二是他們傳統服裝行業，本身就利潤微薄、競爭很大，任何一個環節的成本，都是能省則省，可漢東距離臨江將近兩千公里，運輸成本比當地企業高很多，卻能連續中標？」
「這是不是有理由懷疑，他們為了中標，會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呢？而在之前欄目組的街頭採訪中，我們也都聽到了，很多京州當地人，都說該企業生產的服裝質量差……」
「胡說八道！！」
蔡成功怒不可遏的指著電視機，氣得兩眼鼓瞪。
「那些接受採訪的，肯定都是電視台找的托，他們就是為了要整我！」
看著丈夫怒氣洶洶，像是要殺人似的。
許美麗沒敢將手機遞上去，而是先靠邊坐下來。
然而蔡成功的怒吼，並不能阻止演播室內康耀暉的講述。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在欄目組街頭採訪中，過往的路人、沿街的攤販，大家都對該企業評價極低。」
「認為他們不僅產品質量有問題，而且工人們的福利待遇不好，得知有電視台來採訪，連夜粉刷打掃。」
「明明工人們工資都拖欠發不起，卻從社會上找來大量的私家車，停在廠區內冒充是工人們購買的，這是什麼行為？」
「沒有足夠的實力，也沒有給工人們足夠高的薪資待遇，卻如此堂而皇之的弄虛作假，咱們也就不難想像，他們的產品質量會如何。」
聽到這話的蔡成功。
差點血氣上涌，直接昏死過去。
自己不過是為了裝逼，宣傳一下而已。
沒想到，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被欄目組的攝影團隊，完整拍攝記錄下來了。
這下真是百口莫辯，完全無法抵賴。
就憑這一點，全國人民都會知道，大風服飾集團沒實力還硬裝。
工資都發不起，還假裝工人們能買私家車。
就這笑話……
估計足夠億萬國人，茶餘飯後笑談好幾年。
所以甭管招投標是否合法合規。
大風服飾集團，都必將臭名遠揚。
從今往後，沒有人再敢和集團做生意，也沒有哪家單位敢讓自己中標。
然而……
這狗專家居然還沒說完。
「第四，咱們看該企業的生產車間，除了熱火朝天的忙碌生產場景之外，還有什麼呢？」
「仔細觀察就不難發現，他們的生產設備很老舊了，而且工人們年齡普遍偏大。」
「明知道有電視台來採訪報導，按理說應該會很注重生產管理，可實際上呢？」
「他們的服裝面料、成衣製品等都沒有有序存放，消防保障也不到位。」
蔡成功痛苦的閉上眼睛。
他這一點，也是無力狡辯。
他也想讓企業年輕化，像沿海那些服裝廠，都是年輕的小伙小妹。
可他有什麼辦法？
這是大風廠當年改制遺留下的頑疾。
那些年齡不小，但素質卻不高的持股員工，敢開除嗎？
動不動就可憐兮兮的說，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要餬口，不能丟了飯碗。
試問，怎麼優勝劣汰？
而且他們還有工會，彼此非常團結緊密。
一個個都是幾年乃至十幾年的老工友了，當然團結一致。
動其中任何一個，都是牽一髮動全身。
除非他們主動辭職，否則蔡成功真沒辦法。
「最後一點，也很多人容易忽略的一點。」
「不管要不要搞綜合評標，也不管周邊居民如何評價。」
「一家企業是不是有商業信譽，是不是真有實力，其實只需要看它稅表。」
「業績有沒有作假，企業經營狀況是否良好，其實就看稅收狀況就知道了。」
「因為真有實力的企業，必然會因為經營活動，繳納很多稅，它的稅表一定是很好看的。」
「哪怕各種稅項抵扣再多，企業要發工資獎金、要給股東分紅就必然繳稅，不繳還說自己薪資福利好的，那就一定是偷稅漏稅。」
「所以大家以後想知道一家企業是否真有實力，查它有多少訴訟、給多少人交社保、簽了多少合同、欠了多少銀行貸款，都不如查它的繳稅情況！」
「而從欄目組查到繳稅情況來看，京州大風服飾集團經營狀況十分堪憂，一千多人的企業，去年營收才四千多萬，哪怕一半是利潤，也勉強只夠發工資吧？」
最後這一句，瞬間扎心。
直接讓賣房賣商鋪發工資的蔡成功，徹底破防。
「快拿我的手機，給你好兄弟打電話吧！」
「還打什麼打？完了，大風廠完了，我他媽也徹底完蛋了！」
「可就算完蛋，你也別放過侯亮平啊！要不是他讓你硬撐，早就當拆遷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