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海天集團。
梳著油亮大背頭,酷愛模仿發哥的黃武盛。
撂下手機,嘬了一口雪茄。
「老四,你不是說趙瑞龍在呂州嗎?怎麼他說回京州了呢?」
「我真的在開工典禮上看到他了,估計他是要陪那些燕京來的領導和專家吧,所以回京州了。」
被黃武盛喚作老四的,並不是他親兄弟。
而是排行老四的結拜兄弟羅大鵬。
雖然名字中有個大字,但羅大鵬本人卻十分瘦小,跟猴兒似的。
不過瘦是瘦,卻威風得很,道上都叫他鵬哥。
以前有個老闆叫他大鳥,他當眾把人打成了豬頭。
在呂州,出來混的,就沒人不知道他『鵬哥』。
作為黃武盛手下第一狠人,他犯過多少案子,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不過又有什麼關係?
照樣混得風生水起,過得瀟灑愜意。
上午他還代表呂州海天建工,出席了龍國商用航空發動機集團的,航空發動機研發製造基地開工典禮。
所以這會兒還穿著襯衫西褲皮鞋,一副商務人士的派頭。
當然。
他再怎麼囂張豪橫,在大哥黃武盛面前,也必須夾起尾巴做人。
因為他羅大鵬,不過是明面上的呂州江湖大佬。
實際上的幕後老闆,其實是黃武盛。
黃武盛也曾是呂州道上的風雲人物。
從小大哥黃武城跟他,就完全是兩個極端。
一個品學兼優,一個不學無術。
一個勤學苦讀,考上大學後,入仕從政工作體面。
一個混跡社會偷搶拐騙無惡不作,不止一次入獄。
命運的拐點,出現在黃武盛因非法倒賣香菸入獄,刑滿釋放那年。
那一年,他大哥黃武城當上了鎮長,手握實權。
同一年,針對糟糕的治安形勢,全國上下掀起了一場嚴打風暴。
當他發現耍個流氓都要挨槍子兒,而且還是公開審判、當眾槍決。
當他看到昔日一起混跡社會的幾個兄弟,被雙手反綁摁在地上,排隊槍斃……
黃武盛終於如夢初醒。
再加上大哥黃武城的說教。
他終於意識到,為非作歹根本搞不到多少錢,還特別危險。
於是乎。
黃武盛開始轉行做生意。
從以清理河道為由,實則非法采砂開始。
漸漸承攬鎮裡的小工程,壟斷幾家鄉鎮企業的原料供應和運輸生意。
隨著大哥步步高升,他的生意自然也越做越大。
而且在暴利驅使下,在大哥權力庇護下。
他又忍不住做起了各種灰色生意。
不過……
出來混了很多年,黃武盛早就經驗十足。
他組建了呂州海天集團,以企業化的經營方式運作各項生意。
大量的灰色生意,都不是他自己直接負責,而是大肆招攬坐過牢的小弟。
通過重金收買、義氣洗腦,他收了包括羅大鵬在內結拜兄弟當骨幹,並由他們再繼續向下層層發展。
進而建立了一個等級森嚴、管理嚴格,高度組織化的超大型團伙,但表面上還是披著呂州海天集團的外殼。
除了從事正規的建築工程、餐飲住宿、交通運輸、商業貿易等生意,還經營賭場、夜店、貸款公司,搞非法采砂、壟斷生豬屠宰、掌控渣土運輸……
只要是能通過壟斷獲得暴利的生意他都做。
就連來頭不小的惠龍集團,在呂州開發湖畔花園小區項目。
前期的渣土清運、土建施工等,都是找他黃武盛的公司合作。
而腳下這座呂州最高端、最奢華,也號稱最安全的海天夜總會,自然是黃武盛最重要的提款機。
他不僅通過這家夜總會,源源不斷的瘋狂賺錢,還通過紙醉金迷的生活,拉攏腐蝕了大量有權之人。
眾多骯髒見不得人的生意,自然是交給了小弟們操盤負責。
他黃武盛不僅躲在幕後賺大錢,還搖身一變成了知名企業家。
如此一來。
既有大哥黃武城的權力保駕護航,自身又有超強的財力和名氣。
黃武盛在呂州,自然成了惹不起的巨鱷。
所以在黃武盛面前,以心狠手辣著稱的羅大鵬,自然乖順如狗,完全沒有半點江湖大佬的威風霸氣。
而黃武盛微閉雙眼,美美的品嘗雪茄的香味。
最後長吁出一口煙氣,睜開雙眼。
看著一臉諂笑的老四羅大鵬,黃武盛神情有些嚴肅的問道:
「我好長時間都沒過問生意上的事了,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來這兒嗎?」
羅大鵬諂笑道:「大哥不是說,想請趙總來欣賞新人編排的歌舞表演嗎?」
黃武盛又問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親自出面邀請他嗎?」
「當然是因為趙總身份特殊啊!」
羅大鵬諂笑道:「他可是咱們漢東省趙立春書紀的寶貝兒子,有這麼厲害的親爹當靠山,他們姐弟的惠龍集團又搞得生意紅火,當然只有大哥你出面,才能邀請趙總。」
「而且趙總又給了咱們一個大工程,能賺不少錢,於情於理,咱們也都應該好好感謝他,所以大哥你出面邀請他來玩一玩,自然是最合適的了。」
黃武盛輕哼一笑。
抬手指了指羅大鵬。
「你呀,只是看到了表面!」
「他又給咱們工程做,我是應該出面答謝他。」
「但我親自邀請他來,還因為這位爺,最近在京州搞出大動靜了。」
羅大鵬愣了愣。
「咋啦?他一個權貴子弟,能搞出什麼動靜?」
「最近咱們漢東最大的事,不就是高鐵正式動工了嗎?」
黃武盛愕然無語。
看來自己的小弟們,是真消息閉塞。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管賺大錢。
想到大哥黃武城,親自叮囑過自己要謹慎。
所以黃武盛也不兜圈子了,一臉嚴肅的說道:
「京州光明區出了一起案子,一個小餐館打GG被重罰,逼得老闆一家差點要自焚,後來打官司,一審二審都敗訴,打到了漢東高院……」
羅大鵬豎耳靜聽。
等他聽到很多職務級別不低的人及其親朋好友,都遭受牽連。
連大街上罵人吐口水,都要被拘留十五天罰款兩千元……
這一下,羅大鵬終於知道大哥為什麼要親自出面邀請趙瑞龍了。
「我明白了大哥,你是怕趙總在咱們呂州,也搞出一場整頓風暴是吧?」
「當然!」
黃武盛緩緩起身。
「其實誰都知道,他們父子倆搞事,根本就不是為了轉變什麼工作作風,而是為了大換血,換聽話的人上位。」
「我哥說春節前,趙立春還沒當上漢東一把手,鍾正國還沒調走,趙家父子就藉助林城的礦難事故來了一場反貪風暴。」
「這一場風暴,不僅把鍾正國在任期間,提拔重用的不少人給弄了進去,由於漢東三把手梁群峰的兒子梁煒也被牽連進去。」
「結果便是,梁群峰晚節不保,他自己主動辭職回老家,沒過多久便生病去世了,趙立春自然趕緊又在政法系統安排他的人。」
「如今時隔幾個月,漢東的高質量經濟搞得勢頭旺盛,他趙立春自然就有精力和條件,針對中下層再來一次大換血,從而徹底穩住他的統治。」
「那個被小錯重罰的福林老餐館案子,不過是掀起風暴的由頭而已,所謂的打擊基層微腐敗、切實轉變工作作風,都只是哄老百姓開心藉口罷了!」
「他們父子倆的真正目的,是讓漢東上下變成鐵板一塊,都老老實實的為他們趙家做事,把高質量經濟和軍民融合戰略搞好,從而既能賺錢又能進步!」
一口氣說了不少話,黃武盛都有些累了。
放下雪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還有一點,你別忘了!」
「咱呂州市的一把手高育良,跟趙家關係很不一般。」
「雖說高育良是梁群峰提拔起來的,但高育良的老婆吳慧芬,和趙瑞龍的未來岳母吳心儀是親姐妹,所以趙瑞龍稱呼高育良,得叫小姨父!」
「有這麼一層關係在,你說高育良能不積極向趙家靠攏嗎?能不做出點成績,向趙家邀功請賞嗎?所以我哥篤定,這場風暴肯定是要刮到呂州!」
「他讓我別在家裡閒著了,出來給兄弟們打招呼,最近都他媽低調點,別惹出什麼案子讓人盯上,還讓我跟趙瑞龍把關係再搞好一點,別傷了和氣!」
「他們趙家是要做大生意、大事業的,咱們黃家是沒法比,也沒想比,咱們就想好好守著呂州這一畝三分地,他們要搞事就讓他們搞,不影響咱們就行!」
黃武盛煞費苦心的這一番解釋。
羅大鵬自然聽懂了。
一場力度空前的風暴,即將從省城京州,擴散到漢東全省,呂州自然也不可能倖免。
「大哥,你就說怎麼做吧!」
黃武盛沒有急著吩咐。
抽了一口雪茄,醞釀了一會兒。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引出這場風暴的福林老餐館案子,就是老闆一家子豁出性命不要,也要鬧到底。」
「所以咱們一定要汲取教訓,最近欺人太甚的事,就都給老子收斂一點,別把人給逼急了。」
羅大鵬哦了一聲後,忙問道:「那咱們最近就不催人還錢嗎?可是欠債還錢,也是天經地義啊!」
黃武盛冷眼斜瞥。
「你跟我還裝什麼裝?」
「那些人為什麼會欠咱們高利貸,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要不是讓他們沉迷賭博,還出老千讓他們輸了很多錢,他們會找咱們借高利貸嗎?」
「從法律上來說,這樣的欠債根本就不能追討,你要是還像之前那樣,堵門潑油漆,甚至把人抓起來毒打關狗籠,搞不好就惹出案子,引發關注了!」
羅大鵬尷尬的笑了笑。
「那好,我回頭就給兄弟們放幾天假。」
「幾天恐怕不夠,半個月吧!讓他們都出去遊山玩水,暫時都別留在呂州!」
說到這兒,黃武盛又連忙叮囑道:
「還有就是對咱們自己的人,最近也不要太狠。」
「我聽說前兩天,五月份的業績考評結果出來,有個小姐業績不達標。」
「然後就被罰去伺候保安隊,那幫小兄弟一個個又玩的太狠,把人給弄傷進醫院了?」
羅大鵬再次尷尬的笑了笑。
「是,是有這麼回事。」
「不過不這麼做,小姐們哪能全身心的投入工作討好顧客?」
黃武盛沒好氣的數落道:「改一改規矩吧,別把人欺負得太狠。」
「你說萬一那小妞在醫院裡,一時氣憤想不開,跳樓自殺了咋辦?」
「或者看新聞,知道全省正嚴肅整頓作風,打擊貪腐黑惡,腦子一熱就舉報了呢?」
「她敢!!」
羅大鵬頓時殺氣騰騰的說道:
「她知道咱們是有家法的!」
「她受不了委屈,跳樓自殺沒關係,但要是敢舉報,那她就是全家找死!」
黃武盛呵呵一笑。
「我只是打個比方,讓你最近低調點,不管是對外人,還是自己人,都不要太過於嚴厲,惹出事會很麻煩!」
羅大鵬點點頭道:「那我回頭就改一改規矩,第一次業績不達標,就改為罰款,第二次還不達標,才有懲罰。」
「懲罰也只是關小黑屋,等她被毒癮折磨,就不讓她們免費去伺候保安隊了,被那麼多兄弟輪著踐踏,也確實容易被玩壞。」
「還有一件事。」
黃武盛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房門口後,很是嚴肅的吩咐道:
「雖然咱們這兒很安全,但我想最近風聲這麼緊,嗨場還是關了好。」
「啊???」
羅大鵬大驚失色。
「大哥,嗨場可不能關啊!」
「好多客人都是衝著咱們會所,可以肆無忌憚的嗑藥才來玩的。」
「而且咱們不讓他們來瘋狂嗨皮,他們毒癮發作,找不到地方玩,豈不是更麻煩?」
「更何況,咱們那些已經上癮的小姐,沒有客人來照顧生意陪她們嗨,咱們豈不是還得自掏腰包,把她們養著?」
黃武盛聞言,陷入糾結。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場子之所以生意興隆,就是因為黃賭毒俱全。
為了確保有足夠的美女吸引顧客,同時又為了確保足夠暴利。
他們一直不斷通過集團旗下的幾家正規公司招聘。
比如商貿公司那邊,看似是在給商場招女營業員,其實也是在篩選優質美女。
發現有相貌身材不錯,家境還很普通,甚至很窮的。
就會以封閉式培訓為由,把美女弄去與世隔絕的地方,通過專業的話術洗腦、威逼利誘、凌辱脅迫等等方式,迫使她們下海。
實在是難以掌控的,甚至還會直接用藥,因為沒有任何人能抵抗得住毒癮,而一旦讓她們染上了毒癮,就絕對乖乖聽話了。
連工資都不用給她們發,只要滿足她們的毒癮就行,所以羅大鵬當然希望,讓她們陪客人一起嗨,這樣既滿足了她們,也賺到了客人的錢。
否則把她們關在宿舍,不僅不能用她們掙錢,她們毒癮發作了,還不得不滿足她們,這不就虧大了嗎?
從賺錢的角度想,黃武盛當然知道不能停。
可是考慮到最近風聲確實很緊……
深吸了一口雪茄後,黃武盛做出了決定。
「最近風聲緊,咱們還是小心一點好。」
「這樣吧,嗨場暫時不關,但只接待老熟客,生面孔一律不接。」
羅大鵬急問道:「那要是老熟客帶來的新人呢?」
黃武盛大聲道:
「當然也不接啊!」
「誰知道他們有沒有為了錢,被人買通了當內應?」
羅大鵬苦笑道:「可是大哥,這樣咱們會少賺很多錢啊!」
「錢是賺不完的,要是有命掙,卻沒命花,那掙來幹嘛呀?」
見小弟一臉沮喪,黃武盛又語氣緩和的說道:
「你也別喪氣,等過幾天趙總來呂州,我跟他談攏,井水不犯河水,不就行了嗎?」
「還有,特殊時期不要給我搞事,你最好親自去一趟醫院,探望一下那個被玩受傷的小姐!」
羅大鵬一臉苦楚。
「不是吧大哥?一個都沒啥客人點的小姐而已,還用得著讓我親自去探望?」
黃武盛瞪眼怒道:「出來混,小心駛得萬年船,你懂不懂?」
「好好好,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羅大鵬立馬起身出門。
但門剛關上,就立馬變了臉。
「去醫院探望小姐?」
「傳出去,我他媽還有臉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