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
一輛大巴車緩緩駛入漢東省界收費站。
過減速帶的抖動,將熟睡的田國富顛醒。
抬手撥開一點窗簾,瞅了外面一眼。
隨後又目光警惕的,掃了一圈車內。
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這才踏實的鬆了一口氣。
抬腕看一下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
大巴車過了漢東省界收費站,起碼還要半小時才能到海雲市。
這一趟漢東之行,為了掩人耳目,田國富可謂是煞費苦心。
他讓調查組成員分批出發,有的搭乘火車,也有的長途自駕。
而他則帶領一部分人,先坐飛機到東山省,再轉乘長途大巴。
搞得如此麻煩,就是因為他這次帶人來,是暗訪調查,不想暴露行蹤。
呲的一聲。
大巴車打開車門。
兩名身著制服的運管和交警,例行登車檢查。
有點做賊心虛的田國富,連忙拿起報紙假裝翻閱。
「他們應該只是查客車有沒有超載!」
「這輛大巴車經常跑這條客運線,肯定手續齊全。」
「加上車內也沒有人員超載,應該隨便查一查,就會放行!」
田國富心裡安慰著自己。
但當交警從身旁經過走向車尾的時候,他依然心臟緊張得怦怦跳。
等交警走回來再次經過身邊,沒有任何停留,走向了前面。
田國富暗暗鬆了一口氣。
很快,大巴車繼續出發。
田國富好奇的抬頭看著車前方。
駛入漢東省內,高速公路瞬間大不一樣。
原本單向兩車道的高速,變成了四車道。
黑色瀝青路面不僅開闊平直,白色的路邊標線也十分清晰。
而且還客貨分離,最左側的兩條車道限速120公里,是小客車專用,大客車大貨車禁止駛入。
行駛在這麼好的高速公路上,大巴車自然很快提速,在第三根車道上不斷提速,朝著海雲市狂奔。
一些私家車飛快的從左側駛過,肉眼可見的迅速與大巴車拉開距離。
「我的天!這速度,肯定不止120公里啊!」
田國富剛發出感慨,坐一旁的蔡光磊就笑道:
「這麼寬敞平順的高速路,不開快車豈不是太可惜了?」
「也是,車少路好,還沒測速,正好可以盡情的飆車。」
說著,田國富前後左右瞅了瞅。
「這條高速公路,看起來像是最近才從雙向四車道,擴建成八車道的。」
「不過路上都沒幾輛車,有必要耗費巨資擴建嗎?這不是浪費,又是什麼呢?」
田國富搖頭嘆息。
一副因勞民傷財,而特別惋惜心痛的樣子。
蔡光磊嗤笑道:「這怎麼能說是浪費呢?人家理由早就想好了,這叫超前規劃、超前建設,讓高水平的基礎設施,助力經濟更快更好發展。」
田國富輕蔑冷哼。
「藉口!純粹就是擴大工程規模、增加項目預算,以便多撈錢的藉口!」
「乍一聽,好像有點道理,趁著經濟水平還不夠高,把基建搞好一點,既能拉動經濟,也能避免將來升級改造要花更多錢。」
「但實際呢?像這樣路上都沒幾輛車跑,卻擴建雙向八車道,跟飛機跑道似的寬敞空曠,這不是打著超前建設的名義撈錢又是什麼?」
「可不是嘛!」
蔡光磊附和道:「雖說這些年,咱們汽車工業飛速發展,汽車價格越來越便宜,但便宜的麵包車都要好幾萬,多少老百姓買得起?」
「汽車數量都有限,跑高速給過路費的,自然就更少了,我估計這條路每天收的過路費,恐怕都不夠日常的維護保養和貸款利息!」
田國富一臉戲謔的笑道:
「夠不夠維保和利息,他們才不管呢!」
「反正有工程項目,才有搞錢的噱頭!」
「這倒也是!」
蔡光磊笑呵呵的說道:
「而且問起來,他們還冠冕堂皇,振振有詞!」
「說漢東已經有多條高速公路車流量巨大,為了滿足未來更加旺盛的出行需求,不僅要急需擴容改造,還應該新建更多的高速公路,優化路網結構!」
「還說漢東這些高速公路新建和擴建工程,是採用特許經營模式,讓社會資本投資建設和經營管理的,是企業的自主經營行為,並沒有浪費一分錢的財政經費!」
田國富冷笑搖頭。
「理由真是夠冠冕堂皇的!」
「沒有花財政一分錢,難道就能隨便鋪張浪費嗎?」
「讓社會資本參與基建,唯利是圖的他們,會不會偷工減料呢?」
「就算工程質量符合國家標準,但收費標準和收費期限,又是否合理呢?」
「最關鍵的是,打著扶持民營經濟的名義,將風險小、利潤大的基建項目,交給特定的某些民營企業,這難道不是利益輸送?」
田國富這一上頭,就忍不住吐槽一大堆。
頭腦還算清醒的蔡光磊,急忙遞眼色,示意他少說兩句。
這輛從東山開往漢東的省際大巴車上,誰知道會不會有漢東體制內的。
萬一把兩人的對話傳了出去,他們這個秘密調查組,豈不是就打草驚蛇了?
他們趕在第一巡視組之前來漢東,可不是單純為了打前哨。
而是想通過暗訪的方式,找到更多的線索,以便巡視組到了後,在漢東掀起更大規模、更高烈度的反腐風暴,最好把一把手趙立春都給拉下馬。
第一站之所以選擇毗鄰東山、緊鄰大海,以化工聞名的海雲市,就是因為趙立春曾在這裡任職多年,搞好了化工經濟,得以升遷調任京州當市長。
換而言之。
漢東省海雲市,就是趙立春發家的地方,是他平步青雲的起點。
如今堪稱海雲經濟支柱的化學工業園區,就是早些年讓趙立春得以升遷的政績工程。
即便過去很多年裡,趙立春的政敵們,已經明里暗裡,將這個政績工程查了無數遍。
鍾正國當漢東一把手期間,還讓梁群峰安排過多個部門組成的調查組,深入調查過這個化工園。
發現趙立春當年,為了儘快發展好化工經濟,各方面的舉措都搞得比較激進,但也符合當年的法律法規。
再後來趙立春當上了漢東副省長,還下大力氣在環保和消防方面,將漢東全省的化工行業來了個全面升級。
這次升級,不僅讓漢東全省的化工行業更加環保安全,而且技術升級、效率提升,讓漢東成為了化工第一大省。
正好這時候,國家鼓勵輕工業出口創匯,服裝玩具家電等行業迅猛發展,帶動原材料需求量暴增,讓漢東的化工行業賺翻了。
本就相對富庶的漢東,又有了繁榮的化工經濟,自然而然成為了排行第二的經濟大省,有充足稅收的趙立春,才有底氣廢除農業稅。
因此。
海雲,是趙立春的升遷起點。
化工,是趙立春的升遷法寶。
那麼來海雲調查化工園,自然就是直擊趙立春的命脈。
當然。
鍾正國和梁群峰,以前掘地三尺般都沒查出趙立春有什麼問題。
田國富這一趟來海雲暗訪,當然也沒奢望能挖到猛料扳倒趙立春。
他主要目標,是現任的海雲市委書紀董衛祥。
這個董衛祥是趙立春的鐵桿心腹之一。
要不然,趙立春也不會安排他,在這麼重要的地級市當一把手。
董衛祥本人也十分樂於在海雲市任職,明明能升遷去省里,他都不樂意。
田國富估計他是從村鎮一步步升上來的,在海雲市苦心經營多年,人脈關係早已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如果調任去漢東省里,是能有更高的職務級別,掌握更大的權力,但顯然還不如留在海雲當『土皇帝』。
趙立春顯然也希望,能有一個有能力且信得過的人,可以在海雲市將化工經濟持續做大做強,因而也沒調動過董衛祥。
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風光。
田國富腦海里暗暗盤算著,如何拿下董衛祥。
突然。
白光一閃,田國富被嚇了一跳。
「什麼情況?大晴天的,竟然有閃電!」
「閃電?沒有啊!」
「那剛才為什麼突然閃了一下?」
「哦,那不是閃電,是剛才高速路龍門架上的監控探頭在拍照。」
「拍照幹嘛?」
「可能是測速,也可能是記錄車輛行駛信息,反正我聽說漢東省憑藉電子信息產業優勢,打著數字信息化的名義搞出了很多花樣。」
「那這裡面,肯定又有不少貪污腐敗!比如漢東的企事業機關,採購惠龍電子生產的計算機、印表機等電子設備,是公平公開競標的結果嗎?」
蔡光磊微微一怔。
「這一點,我倒是不太懷疑。」
「原因很簡單,這惠龍電子本身就在漢東省境內,大量的軟硬體配套企業,基本也都在漢東。」
「既然都在漢東,那麼他們研製的產品在本省範圍內銷售,運輸和維護成本,都能比其他廠商低不少。」
「像國外的戴爾惠普,國內的聯翔邡正,他們把產品賣到漢東,光是運輸成本都要多花不少,更別說派人維護了。」
「而且惠龍連鎖網吧早已開遍全國,稍微大點兒的鄉鎮都有,每天無數人都在用,要是性能和質量不好,肯定早就鬧大了。」
田國富不以為意的輕蔑撇嘴道: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有沒有以次充好或者高價中標?」
「……」
蔡光磊當即尷尬無語。
心裡不禁暗想,咱們是來漢東暗查反腐的,不是要一棍子打死整個趙家。
惠龍電子的產品明明有足夠的性價比,卻依然會被你懷疑在政府採購中弄虛作假。
那照你這麼說,持續熱銷的MP3、3G手機等其他電子產品,惠龍電子也是欺騙了無數老百姓?
既然如此,那你還用惠龍電子研製的3G手機幹什麼呢?
怎麼不換成其他品牌的2G手機,甚至是小靈通呢?
不過……
蔡光磊雖然心有不滿,但誰讓田國富是組長呢?
為了避免被田國富懷疑,自己心向著趙家,蔡光磊索性閉嘴不說了。
拿出手機,沒有打開QQ,而是打開了手機自帶的新聞軟體。
漢東的網速果然就是夠快!
軟體剛打開,新聞主頁就立馬出現。
頂部帶圖片的頭條新聞,瞬間引起了蔡光磊注意。
航拍視角的新聞圖十分震撼人心。
只見深黃塗裝的高速綜合檢測列車,如黃色長龍駛出天海南站。
來不及看那一行小字了,蔡光磊迫不及待的點進新聞,一睹為快。
「聯調聯試!我國首條高鐵進入開通倒計時!」
具體的新聞內容,蔡光磊沒有細看,先欣賞一張張壯美的圖片。
採用高架形式建設的高速鐵路,看著就比現有的普速鐵路,更美觀現代化。
而綜合檢測列車行駛在無砟軌道之上,真有一種如夢似幻般的科幻感。
欣賞完圖片後,蔡光磊才細看新聞。
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這條高鐵到底什麼時候開通。
如果在漢東出差期間就開通,那就可以體驗一下,時速350公里是什麼感覺。
可惜通讀下來,就只有文末才提了一句『預計年內開通試運營』。
相比之下,他更驚喜於新聞里說二期工程,即將全線開工建設,預計2006年前全線開通運營,屆時從燕京到天海,最快只需要四個多小時。
「嘖嘖,不到五個小時,就能從燕京到天海,真是太恐怖了!」
「現在最快的特快列車,也要將近十五個小時,而飛機從起飛到降落,差不多也要兩個小時!」
「如果沒有漢東省大力發展高鐵,沒有惠龍集團投入巨資修建,咱們龍國還要等多少年才能有高鐵呢?」
看著新聞,蔡光磊暗暗感慨。
坐在一旁的田國富,忽然抬手指向屏幕。
「你往上翻呢!對,就這張!」
「你不是說你沒見過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嗎?」
「喏,站在鐵路總署副署長柳志恆身邊的這個年輕人,就是趙瑞龍!」
蔡光磊聞言,當即摘下眼鏡,將手機幾乎拿到鼻子前,仔細看了又看。
這麼一個氣度不凡、英俊瀟灑的年輕人,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別看他一副玉樹臨風的模樣,十年前他才剛大學畢業,就因為酒駕撞死人,被判入獄七年。」
「傳聞他出獄後,輔佐他爸寫出了高質量經濟發展報告,還幫助他岳父陸長生,撰寫了軍民融合發展方案。」
「而這兩年惠龍集團像是有用不完的錢,不斷投資重大基建項目和高科技產業,我估計他們的帳目肯定有問題!」
蔡光磊戴上眼鏡,低聲道:
「出發前,葛老不是說了嗎?不管惠龍集團的錢,是從國外賺來的還是搶來的,既然大力投資國內、利國利民,就不要追查了。」
田國富冷哼一笑。
「我當然知道,惠龍集團不是調查重點,就算查出有問題,也不過是趙瑞龍姐弟倆的經濟問題,傷害不到趙立春!」
「……」
蔡光磊尷尬不已。
人家趙立春可是漢東一把手。
不管有沒有罪,人家都還在任上!
你田國富有什麼資格對他直呼其名?
如此充滿敵意,真是裝都不裝了啊!
大巴車一路疾馳。
在落日餘暉中,抵達了海雲市長途汽車站。
車剛停穩,田國富就急忙起身,準備拿行李下車。
長途大巴空間狹小、乘客眾多,即便開著空調,也有汗臭腳臭等各種味道混雜。
對早就習慣了出門坐專車或公務中巴車的田國富來說,自然是太煎熬了,他一秒都待不下去,只想趕緊下車。
「呼!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了!」
剛一下車,田國富就忍不住長吁短嘆。
蔡光磊微微一笑,算作回應。
聯繫好提前開車抵達的同事,一行人便準備出站。
車站外大呼小叫的人很多,攬客的計程車司機、旅店老闆和勞務中介,吵得人耳朵都嗡嗡響。
「把東西都看緊了,小心扒手!」
將背包背在胸前的田國富,扭頭大喊提醒一聲。
跟在一旁的蔡光磊,覺得在其他地方是應該小心。
但是來到了漢東,如此小心翼翼,實在是有點多餘。
如今的漢東,城市治安說排全國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就這麼一個長途汽車站,站里站外就有不少監控。
出站口旁邊,就有一根電桿,上面有球型攝像頭。
電桿上的箱子有警徽標識,還有天網監控四個字。
除了有監控外,還有武警荷槍實彈的站崗巡邏……
哪個小偷發瘋了,來這兒作案?
那不是給執勤武警送功勞嗎?
相比於被偷竊,蔡光磊更擔心,會不會暴露身份。
車站出口處、廣場上、街道邊。
一路走來,感覺天網攝像頭都有好幾個。
這些攝像頭,只會監視過往的人們,有沒有犯罪嗎?
會不會很先進智能,能直接識別出他們幾人的身份,並且連續動態追蹤呢?
到了路邊,剛上車田國富就下令,去董家暗中控股的加油站。
他想看看五十升的油箱,是不是真能加將近六十升油……